凌溯沉默下來,沒有將他的安排告訴她。辛五郎經過和離一事,名聲已經壞了,沒有人會在乎他的去留。瓜州與沙州毗鄰,瓜州節度使對朝廷明從暗反,朝廷派去的人無一能順利抵達,那個地方慢慢與長安斷了聯系,時日一長,便真的難以轄制了。
現在正需要有人將沙州與朝廷串聯起來,辛重恩此一去,是西域邊界的定海神針,只要大事辦成,一則洗清他的過往,二則辛家有了定邊的功勛,不再僅僅只靠詩書傳家了。
只是此行有風險,辛家其他人得知內情后會怎么想,不好說。不敢告訴她,是怕她覺得他趁人之危,將她阿兄的性命當兒戲。但就凌溯來說,這是無巧不成書的事,當初他們建立本朝經歷了九死一生,如今也給辛重恩一個翻身的機會,只要不是貪生怕死之輩,有朝一日便能衣錦還鄉。
“阿叔回來時,五郎應當不在長安了。”他含糊道。
居上直起了脖子,“不在長安他要去哪里”
凌溯垂眼撫了撫袍子上的皺褶,“說要游歷名山大川,已經托我向蘭臺致仕了。”
這么一來卻讓居上傷心了,倚著憑幾若有所失,“受了情傷就要離開長安嗎你說,他會不會找個深山古剎剃度,做和尚去”
她的想法一向跳脫,凌溯設想過她惆悵,但沒想到她會以為五郎打算出家。
他尷尬地開解,“不會的,他是性情中人,沒準這次離開長安,能建功立業也不一定。”
居上對五兄建功立業這事不抱希望,只盼著他能平平安安的,無論如何他是她阿兄,即便婚姻上晃了神,也不該落個青燈古佛的下場。
第二日朝會畢,辛重恩便向秘書省呈遞了辭呈。原本辭官也需經過幾輪核準,但有了太子的授意,這件事就好辦多了。
政事堂里的辛道昭聽說了消息,匆匆忙忙從衙門趕了出來,看見垂頭喪氣走出蘭臺的侄子,氣得臉色鐵青,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二十五歲,從四品的官職,多少人連想都不敢想的前程啊,他居然不與家里人商議,這樣輕飄飄地說辭就辭了。他對這混賬東西已經不能用失望來形容了,見他朝自己望過來,便隔著臺階狠狠一指,“早知如此,我當日就該打死你”
辛重恩羞愧難當,深深長揖下去,辛道昭看都不想看他,轉身便走。走了幾步猶不解恨,站住腳道“等今晚回去,我再與你算賬”
辛重恩張了張嘴,無法辯解,好在太子從少陽院出來,見老岳父這樣生氣,上前勸慰了兩句,和聲道“事已至此,我倒覺得五郎辭官不是什么壞事。辛家百年望族,名聲要緊,且這事看似過去了,終究經不得人重提,倒不如讓他辭官,斷了有心之人彈劾的念想,將來時日一長,重新入朝也不是什么難事,岳父大人說呢”
這句“岳父大人”叫得辛道昭舒心,轉念再想想,目下保住東宮要緊。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將來有個掌權的妹婿,五郎也不至于落魄到哪里去。
“也罷。”他沉重地嘆了口氣,轉身望向那落寞的背影,“我只是覺得他阿耶還不曾回來,孩子弄成了這樣,我對不起他阿耶”
各人自有命數,這少年成名的孩子,本不該這樣慘淡收場。
那廂辛重恩從含光門上出來,卸下了一身的擔子卻不覺得輕松,心里充斥起了更大的空虛。
他對家仆說“從今往后,我就是一文不名的光棍漢了。”
家仆垮著個臉,眉眼是八字形的,他看了他半天,訝然道“狗兒,我從來不知道你長得這么難看。”
名叫狗兒的家仆訕訕,“以前我更難看,正是因為跟著郎君,染上了郎君的書香氣,才稍稍變得好看了一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