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裴直被架在了火上,他們沒有立刻把人劫走審問,就是為了看他如何應對。人已經拉扯到眾目睽睽之下了,死不得,傷不得,也消失不得。若是交給雍王軍中的那些手段,主簿又能扛到幾時屆時倒豆子般全倒出來,自己勢必要受牽連。
冷汗涔涔而下,裴直的嘴卻依舊那么硬,“臣還是那句話,雍王是大戰中歷練出來的,臣可以將人交到大王手上,但又如何保證沒有屈打成招臣跟隨陛下至今,對朝政也算恪盡職守,到如今竟要被人刻意構陷,臣莫如辭官歸隱,就順了那些人的心意了。”
然而這種推諉叫屈,恰恰顯露了他的心虛,辛道昭出列,向上拱手,“裴相是國之棟梁,可千萬不能辭官啊。再說這件事不曾查清,就算辭了官也難逃秋后算賬,做什么要辭官呢。”
于是眾人交頭接耳又是一通議論,令裴直很是難堪。
正在圣上不得不下決斷的時候,凌溯舉著笏板出列,揖手道“這件事鬧了好幾日,眼看牽連越來越廣,依臣之見,莫如到此為止吧,請陛下定奪。”
太子的寬宏大量與顧全大局,到此刻就盡顯無疑了,既解了裴直的尷尬處境,也讓朝中眾臣看見了他的仁德。
辛道昭心中是清楚的,這件事畢竟沒有造成什么切實的傷害,且圣上的本意也只是想處置前朝皇族而已,就算證據確鑿,至多讓裴直連降幾級,將來未必沒有起復的一日。這就是無奈之處啊,帝王的心是偏的,能做的便是見好就收,要是不斷糾纏下去,可能會適得其反。
朝堂之上都不是蠢人,這件事既然指向裴直,大家便都心知肚明了。如今太子最需要的就是人心,人心所向,優勢占了一大半,說得難聽些,就算將來真有皇位之爭,太子也是眾望所歸,沒人敢來質疑他的正統和權威。
老岳丈向他投去贊許的眼神,上首的圣上也暗松了口氣。
“新朝方建立,前朝余孽蠢動不休,一直是朕心中隱痛。太子心懷社稷,深明大義,既如此,便準奏吧。但”圣上拖著長音,那銳利視線也掃向了裴直,“不追究,并非無事發生,并非朕不知情,牽扯其中的人還是要慎之又慎,莫辜負了朕之厚望。”
一番太極打完,圣上也乏了,示意通事舍人下令散朝。
眾人長揖恭送,裴直趁著低頭之際,掖了鬢角冷汗。
可惜紫色的緞面公服,遇水便留下一塊深色,辛道昭眼尖得很,笑著問“隆冬時節,左相怎么這么熱要不要我讓人送把扇子來,給左相涼快涼快”
裴直氣得瞪眼,從旁經過的商王一瞥他,眼中很有鄙夷之色。
快步出了朝堂,商王對身邊的人說“辦事不力的狗,斷然不能委以重任。酸臭文人一心愛在邊角上做文章,我早說這種買賣不靠譜,他偏說隔山打牛正合圣上之意,看看,險些把本王也拖下水。”
凌溯在中路上緩步而行,微乜著眼,看前面的人腳步匆匆出了太極門。
一旁的凌洄問“就這么算了這次明明可以摁倒那老匹夫的。”
凌溯淡笑了聲,“阿耶不答應,你摁不倒他。”
凌洄嘆了口氣,“以前的阿耶何等英明,如今江山在握,卻變了個人似的,難怪阿娘稱他是打脊老牛。”
凌溯道“權勢腐蝕人心,我有時候也想,他日我會不會也變成這可怖模樣。若真是如此,望阿弟能即時點醒我,別讓我走彎路。”
凌洄卻笑起來,“哪里用得著我點醒你,你那太子妃就夠你受的了。我同你說,那日我與石璞進了辛家大門,邁進門檻就看見她正挽著袖子,蹲在地上綁人。說實話真是讓我大吃一驚啊,從未見過這樣的貴女。不過也只有這樣的人,才配得上阿兄,若娶個整日嬌滴滴,沒你不行的女郎,那你這輩子可有操不完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