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后辛五郎如期前來拜會,銀素悄悄看了人,那是個白面書生,舉手投足一股瀟灑風儀,且談吐文雅,學識淵博她的一顆心就全撲在了他身上,幾位阿嫂也覺得這門親事很好,辛郎子的人才樣貌無可挑剔。
親事應準了,銀素也嘗試與他相處,愈發覺得這是個溫柔風趣的人。沒有大才子掉書袋子的乏味,他隨和又實在,與這樣的人共度一生,應當會很有意思。
然后全家開始積極地準備送她出閣,因為茶陽離長安太遠,親迎起來不方便,所以銀素先到了長安長兄的府上,阿耶和阿娘也一道陪著來了,親事就在這里完成,是為體恤小輩,不忍他們長途跋涉。
婚后的銀素,很長一段時間確實沉浸在新婚的喜悅里,五郎體貼,家中長輩體下,妯娌小姑也都很友愛。以前聽說這家婆媳不合,那家姑嫂不睦,在她看來都像話本上的故事,她的生活完全不是這樣。與阿娘寫信,信上也對自己的際遇滿懷感激,常說自己前世大約做了許多好事,才嫁進這樣有禮有節的人家。
婚后第三年,她生了和月,因為孩子胎位不正,無論怎么都調不過來,以至于著床難產,險些送了命。
婆母伴在她身邊,見她不成事了,哭著掐她的人中,嘴里把家中祖先一一喚了一遍,邊喚邊道“列祖列宗,快保佑保佑銀素吧,她是為咱家生孩子啊,你們難道看不見嗎”
也不知是不是這招起作用了,把祖宗們都喚了回來,她忽地覺得身上一輕松,孩子就下來了。
和月哭聲嘹亮,她卻流了好多血,養了近半年才逐漸好起來。
再說懷孩子,五郎連連搖頭,“命都險些沒了,千萬不能再涉險了。咱們家兄弟姐妹多,不缺孩子,有和月替我們養老送終就夠了,有沒有兒子都不要緊。”
這年月,不在乎膝下只有一女的郎子不多了,愈發證明她嫁對了人。夫婦兩個有了和月,相處也更和睦了,和睦到銀素以為福氣長在了骨頭上,就算摔跤也摔不掉。
所以當她發現五郎開始心不在焉,每每出神,滿以為他是為公務煩心,直到某一日,從他的袖袋里發現了從來不曾見過的香囊,她才驚覺某些東西正在悄然發生變化,她的丈夫,心已經不在這個家,不在她身上了。
她哭鬧,紅著淚眼質問他,他起先還極力辯解,后來不耐煩了,扔下一句“隨你怎么想”,就拂袖而去了。
她變得惶惶不可終日,但在家里人面前還得裝得一切如常,她是個太有自尊心的人,不能讓別人知道五房出了變故,更不愿意讓五郎變成違逆家訓的人。所以那段時間極其痛苦,人也忽然瘦下來,妯娌間打趣,三嫂還問她可是胃口不好,別不是又懷上了吧。
哪能呢,五郎如今躲著她,寧愿在書房過夜,也不愿意回房。
不多久,北方的凌氏率軍南攻,擊碎了大庸朝,那段時間時局混亂,五郎也不往外跑了,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點。可惜這種狀態沒能長久保持,大歷立朝,五郎又故態復萌,她知道,確實是留不住他了。
一直小心遮掩的事,最終被小姑子們知道,殊勝想辦法拖住了五郎,把他困在蘭臺,讓他沒有機會風花雪月,結果那胡四娘找到門上來,她忍了再三,忍不住出去質問了一番,可惜低估了那女郎的臉皮,最終落得鎩羽而歸。
紙包不住火,終于全家都發現了,在長輩們的訓斥下,五郎向她認了錯,賭咒發誓再也不與那女郎來往,她相信了他。然而時隔不久,他領上又出現了一抹胭脂,她托著他的衣領看了很久,知道這樣下去自己活不成了,她必須離開辛五郎,即便是脫一層皮,也要離開。
接下來亂哄哄鬧和離,把話都說盡了,終于拿到了一紙放妻書。可惜不能帶走和月,她哭著坐進馬車里,耳邊總有和月的哭喊,但她還是狠下心腸回了延福坊,當時只想著從這段婚姻里跳出去,實在顧不得那么多了。
她和離的消息,不知是怎么傳出去的,第二日表兄就趕來了。
多年未見,他比以前更顯穩重了,眉眼間有深深的眷戀和不舍,他不是個話多的人,只是萬分慶幸地說“七娘,你回來了。”
這次沒有再錯過,他正式托了冰人登門,像求娶閨中女郎一樣,鄭重其事打算三書六禮。
銀素很為難,見了他道“阿兄,我已經不是以前的七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