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夫人不滿意她也是該的,她是庶女,又年長,還打從心底不服管教,鄭夫人自詡內宅唯一權威,倘若這點權力都要被人撼動,那她幾十年的青春豈不白白荒廢在了這高墻內
因此馮知玉不厭惡她,只希望自己若干年后不要這么面目可憎。
鄭夫人繞著屋內茶桌轉了一圈,信手抄起一本翻開的詩文,映入眼簾便是一句,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1
“這詩經回回見你翻在手邊,你要真這么愛讀書,便早些給我黃家生個小孫兒,帶他識字知書,好過整日無所事事和你丈夫爭吵。”
馮知玉掛著腦袋斂衽見禮,像是聽進去了,又像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鄭夫人不在意,心滿意足丟下那本詩經,帶著一眾仆婦走了出去。
那本詩經算是馮知玉的陪嫁,是早年馮俊成讀書時候管他借的,借了就再也沒還。他想要書,總有更新更好的,她想要書,便撿他看過的來看。
好在他看書認真,看過定有批注,而她也喜歡看他寫的批注。
小丫鬟給馮知玉拿熱巾子敷腰上淤青,馮知玉趴在塌上,默不作聲,扭臉向窗寮外。
窗外秋黃,干枯的葉片落在地上發出輕響,焦黃卷曲的葉片像極了被時常翻起,微微彎折的詩文。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2
馮俊成念到此處,打了個盹,托腮看看天色,竟已開始暗了。這本詩三百不論時隔多久,拿出來翻上一翻,總有貼他心境的一首。
憶起昨日酒鋪的一幕幕,便又有些癡醉,叫人不由輕嘆一聲造化弄人。
既知都是自己一廂情愿,就趁清醒,做個了斷。
馮俊成叫來王斑,讓他外出打一壺酒,他獨自吃過,睡上一覺,便從此將那間酒鋪,連帶著那些卑鄙的念頭都就此忘卻了罷。
王斑不清楚主子的想法,只當他這是讓自己牽線搭橋去,于是扯了個由頭出府,想幫主子旁敲側擊,試探試探那沽酒婦人的意思。
哪知來到趙家酒鋪,只見門板緊閉,十分反常。
王斑敲敲門,門里沒有動靜,他又敲了敲,以不高的聲量道出自己是馮府的王斑。
門里總算傳來應答聲,青娥原本正昏昏沉沉地睡著,聽見外有人叫門,在床上翻來覆去地難受,待聽清楚來人是王斑,眼睛倏忽睜開,趕緊拖起身子裹上小襖,吸吸鼻翼去應門。
她將門板卸下,只留一條縫,人進不來。
“王兄弟,是你啊。”青娥本來只有三分病態,一下子喬裝出六分,“我今天身體不大好,酒鋪不開,請改日再來吧。”
王斑見她面色煞白,嘴唇也沒什么血色,趕緊問“大嫂子,這是怎么了怎的好端端害上病了。”
“可說呢。”青娥如實道“昨日雨雖大,但我也沒怎么淋著,更不覺得冷,誰知今早忽然就頭疼腦熱的,實在是難受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