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書肆。
孫先生低頭看看手中書稿,再抬頭看看眼前的少年,神色扭曲。
還真就是窮得坦坦蕩蕩啊
就沒見過用草紙交稿的
他,他們甚至連筆墨都沒舍得使,直接用削尖了的炭條在上面書寫,才剛自己不小心按到字,手指肚都黑了
難為力道拿捏得當,竟沒劃破草紙。
當事人秦放鶴的表現堪稱從容,左臉寫著“窮”,右臉寫著“困”。如果可以,他甚至不介意直接在腦門上拉個橫幅,上書“沒錢”二字。
秦山也覺得沒毛病。
實際上,他正沉醉在話本內容中無法自拔,放空的兩眼中透出清澈的愚蠢。
鶴哥兒真能干啊,狗日的,寫出來的話本好看死了,比他早年聽說書人講的更有趣
半大少年暫時對狗血愛情故事沒啥感覺,行走江湖對他的吸引力大得多了。
聽秦放鶴念完降妖江湖的當天他就下定決心,長大后就要當個俠客,降妖伏魔
可萬一我也是妖怪咋辦唉愁人
如此劇烈的沖突,足足擾得十二歲少年接連兩宿睡不著覺。他第一次對莫須有的未來隱患擔憂,半夜翻來覆去在炕上烙餅,甚至一度跑到院子里嘿嘿哈哈,煩得秀蘭嬸子半夜抄起燒火棍往他腚上抽。
“娘,你說實話,我是不是你撿的,其實是妖怪生的”他一邊捂著屁股跑,一邊發問,語氣中明晃晃透著期待。
秀蘭嬸子“”
她冷笑一聲,擼起袖子打得更猛,“是,當初老娘就不該把你從糞坑里撿回來”
“然后呢然后呢”
挨了打的秦山并不介意自己被攆出家門,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以后的事,可秦放鶴說自己也沒想好。
秦山有點失望,但更多的還是期待。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生活多了幾分色彩,原本熟悉而乏味的一切都充滿了未知的刺激,好像一睜眼,前方就有某種色彩斑斕的物件遠遠沖自己招手,引得他不斷往前跑,往前跑。
而現在,這種期待和未知的刺激,成功轉嫁到孫先生身上。
炭條寫的字有點小,他不得不坐在門口,迎著光,瞇著眼睛,努力分辨內容。
開頭,哼,才子佳人,沒什么稀奇的。
嗯兩人竟是自小分別的兄妹
嘶孫先生猛地瞪圓眼睛。
哦,太刺激了
秦放鶴挑了挑眉,哦吼。
古代話本確實很刺激,但它們的刺激更多體現在性上,簡單來說,就是拋開倫理道德,依靠簡單粗暴,不加掩飾的赤\\裸裸的感官描述來吸引讀者。
但狗血不同,那是一種更深層次的,來自精神層面的勾引和誘惑,身處道德之內,卻又在邊緣反復試探,令人心癢難耐欲罷不能。
孫先生不禁開始著急。
這都是親兄妹了,后面怎么處坊間倒也不是沒有類似的話本,咳咳,但看到這里,他已隱約覺得這位笑長生先生并非常人,大約不會那么寫吧
孫先生習慣性摸過大茶壺來灌了口,然后將食指在濕潤的嘴皮上沾了沾,小心翼翼掀開下一頁,復又瞇著眼睛探著脖子讀起來。
唔,原來哥哥是抱養的
這就對了嘛,童養夫我懂
孫先生了然得砸吧下嘴兒,很有點成竹在胸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