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雨聲、呼吸聲,通通被真空吞噬。
沈吉完全聽不到周遭的半絲動靜,當然也便無法繼續得到江之野的幫助。
他猜想自己必須得順著指引繼續下去才行,便努力定了定神,起身朝紅光巷道邁開步子。
似乎走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沈吉像穿越過時空迷霧般,闖入了曾屬于奈何樓的另一處時間坐標。
剎那,雨停了,天也微微的亮了。
他已換上了干爽的短袍,步伐變得輕盈,心情卻轉瞬如水銀般沉重。
不,不只是心情,而是蜂擁而至的記憶。
一瞬間接收了太多信息的沈吉情不自禁地眼花耳鳴,被迫停下腳步,努力用大口呼吸去沖淡這種陌生的壓迫感。
直至此刻,他才終于體會到了李蜀和江之野所說的“像是變成另外一個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吉燕安衾」
夢歷1911年
北蠻元朔王朝分崩,漢人起義頻發
燕安衾是爺爺給我取的名字。
安穩錦衾今夜夢,月明好渡江湖。
多么美好的祝愿。
而我的前半生,也正如爺爺所期望的那樣順遂安康。
我在章江縣城的梨園戲班長大,爹爹是戲班的老板,愛我如至寶。
娘走得早,曾是紅極一時的花旦,我雖為男兒身,但模樣有七分像娘,而今也繼承了她的衣缽。
在這不大不小的城里,老百姓們都喜歡戲班的劇目,每有婚喪嫁娶,年節慶典,總會請我們去唱上幾出。加之燕家早年積蓄頗豐,所以家中始終安富尊榮,算是本地首屈一指的名望,更何況戲班就駐扎在爹爹祖傳的奈何樓里,從無需為房居場地操半分心,簡直羨煞旁人。
聽說很久很久以前,燕家更加興旺發達。
那時樓里住滿了族人與幫傭,每日都歡聲鼎沸,煙火氤氳。
只可惜隨著元朔王朝頹敗、起義四起,所有無憂無慮的舊日子都結束了。
如今奈何樓被起義軍湯將軍強行征用,前日爹爹又因“私通元朔舊部”之罪而自縊于樓中,導致燕家風雨飄零,人丁盡散,留在我面前的只剩下一堆絕望的爛攤子。
不過,也正因為這些坎坷,我才領悟到了什么叫人心易變。
過去被眾星捧月的燕家少爺,如今淪為奈何樓里最卑微的嫌疑犯,無論走到哪里都是人見人厭,根本抬不起頭來。
這是沈吉從洶涌的記憶之海中,努力提煉出的關于角色現狀的信息。
他仍不算很清醒,片刻間以為自己的確是富貴戲癡燕安衾,片刻間又覺得自己仍是被迫進入這段故事的倒霉游客。
神志撕裂的錯亂感覺讓腦子成了盆被攪渾的水,著實有點無所適從。
“喂,今天的活干完了嗎”
一聲粗魯的吆喝打斷了沈吉的思緒。
他先是抱緊了仍在懷中的繡花鞋,瞬間想起這是為祭奠“爹爹”頭七而準備的戲服中的一件。然后又很矛盾地摸了摸手腕的白玉鐲子,提醒自己千萬不要被陌生人的意識所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