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的話并沒有虛假。他們穿越了大漠戈壁與農耕區最后的交界線,在跨越陰山山脈之時,仰頭望見了從空中墜落的火雨,于半途綻放出花朵一樣曼妙的曲線。那是分布式彈頭在大氣層分解擴張時尾焰的痕跡,每一發都百倍于廣島核彈的威力,僅僅只有死神才能從容欣賞的煙火。
但也許是距離實在太遠了,當他們遙遙仰望這數百公里高空上人類最高破壞力的結晶時,感受的居然不是至高暴力下難以言說的畏懼,而是某種朦朧卻不可言說的美感那些搖曳生姿的花朵在夜色中凋零,垂落的花蕊明亮耀眼,仿佛是被風吹落的星辰如雨。
這大概是連辛棄疾與李白都未必能想象到的宏大場景,瑰麗而又恐怖的偉大暴力。以至于林貌注目凝視許久,居然不由自主感到遺憾。如果時間稍稍推遲一點,等到王勃、盧照鄰降生之時,他們要是能帶著幾位名垂青史的人物共同領略這前所未有的盛景,那也不至于目瞪口呆,只會說一句“臥槽”了
“臥槽”林貌長長抽氣,終于顫抖著憋出來這么一句。
李先生也沒有好到哪里去。他當然有處變不驚的定力,但在這種恢弘而危險、超乎人類一切常識的狂暴力量面前,一般的定力是沒有什么作用的實際上,到現在為止,國內幾乎沒有什么人能為他們正面應對這種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經驗了,最后一批參與核試驗的技術人員早已退休,所能留下的記憶殘存無幾。而蒼白的文字永遠不能取代現場實景的威力,虎斑貓凝望這漫天的流星雨時,橢圓的眼眸同樣是瞪得老大。
但所幸林貌還惦記著某些更為緊要的東西。他哆哆嗦嗦開口了
“我們我們就站在這里,不會有什么事情吧”
李先生緩慢眨眼,終于回過了神來
“當然不會。”他喃喃道“我們在投彈中心的一百八十公里以外呢,已經離開了最廣義的殺傷范圍。唯一需要注意的,大概只有過量的光照。反正后勤組是這么說的”
他停了一停,嘆了口氣
“當然,負責核項目的專家估計會很高興了多么好的實驗機會啊他們恐怕已經把能調用來的一切遠程衛星都調過來了,等著看爆炸的結果呢。”
當然,僅僅是在場外接收衛星數據,又有什么意思呢如果這一次實驗不出問題,那想必專家們毫不猶豫,想方設法也會親臨現場,目睹這一生也未必能見到一次的奇景。
陰山的視野極為遼闊,站在高處向下眺望,數百里內的情形一覽無余,絕無半點阻遏。在火雨降落的數分鐘之后,林貌便看到遠處紅光乍現,隱約有巨大的火團自遠方升起,仿佛是第二個太陽出現在了天空與草原的交界處,其灼熱光輝穿透千里萬里,仍然足以照亮漆黑的戈壁。
但這太陽也不過只是聚變武器在釋放高熱時所噴吐的一點等離子體物質而已。很快,超強的熱量就點燃了空氣中的氮氣,氧化過程中激發的高熱進一步助推了鏈式反應,迅速
消耗光了爆炸中心的所有氧氣。在這種巨大的氣壓差下,狂暴的氣流迅速卷入爆心,同時卷走了地表數米以內的所有植被、沙土、一切深埋的土壤。
在絕對高溫下,一切物質都可以算是助燃物。于是他們眼睜睜的看著那團明亮的火球在夜色中扭曲、拉長,最后轉為一團下細上粗,形狀極為醒目的云朵
“蘑菇云”林貌呻吟道。
當然,相比起黑白照片中暗淡的云層,這一朵蘑菇云就要漂亮得多了它在幾秒中的時間內迅速增長、擴張,居然掩蓋住了火光中熠熠發亮的起伏山脈。雖然有近大遠小的因素,但僅以目測估計,這爆炸后的蕈狀云寬度與高度便都應該在數公里以上。
而在蘑菇云龐大的無可計量的外表上,則是閃耀跳動的光華、像鱗片一樣閃爍的奇異斑點,涌動著人類絕難想象的顏色。當然,人類本來也不應該想像出這種顏色這是大量沙土被灼燒成玻璃狀液滴后折射出的光彩,而其中妖冶動人的顏色,則是某些天然礦物被高溫還原出的中間產品,并在沖擊波的超高壓下被擠成了某些扭曲得不可辨認的化合物。每一處的反應都超乎一切文學最狂野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