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姑娘還禮,道“程縣令請進屋。”
程子安四下望了望,也不推辭,跟著文大姑娘進了屋。
文大姑娘對婢女道“你在門邊守著。”
婢女道“姑娘放心,鐘婆子晚上吃了酒,睡得跟豬一樣,把她抬走都不會醒。”
文大姑娘轉身招呼程子安“程縣令請坐。”說罷轉身去提茶壺。
程子安道“姑娘無需客氣,我不吃茶了,問幾句話就走。”
文大姑娘停下來,道“程縣令應當很多問題,盡管問就是,我知無不答。”
程子安道“姑娘爽快。姑娘那封信,可是令堂的病與藥方”
文大姑娘點頭“是。”
程子安問道“姑娘可是懷疑,令堂是因為服了不該服用的藥,被人害死”
文大姑娘秀眉緊蹙,神情痛楚,道“是。我知道消渴癥無藥可醫,可阿娘并不嚴重,我見過有消渴癥的病人,雙腳雙腿爛掉之后,還活了一段時日。阿娘只是腿腳浮腫,不過活了一兩月就去了。世人都說阿爹深情,散盡家財待阿娘好。可是我知道,阿爹并不喜阿娘,平時在家中,從不多看阿娘一眼。阿娘從未吃過什么燕窩等名貴補品,后來那兩個月,阿娘吃了很多。吃了之后,病情越來越重。我心生懷疑,卻找不到證據,連郎中也說不清楚。”
糖尿病患者只要保持清潔,手腳不一定會潰爛。文大姑娘伺候母親,事無巨細照料周全,也就不存在潰爛的問題。
但是,燕窩等補品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而是燉煮燕窩里面,加了大量的糖,堪比,
程子安沉默了下,道“姑娘懷疑得對,消渴癥病人不能吃糖,精細的米面都要忌諱。此事無法驗證,姑娘就是得知了,又能如何”
文大姑娘怔怔望著程子安,神色一下黯淡下來,悲哀地道“昨日是阿娘的忌日,我去了寺廟里給阿娘祈福。當時我跪在菩薩面前,就在思索這個問題,無憑無據,我如何能替阿娘討個公道。”
就算文大姑娘有證據,她身為文士善的女兒,狀告親生父親,是大不孝之罪。
程子安道“姑娘為何將這封信交給我”
文大姑娘轉過身,飛快擦拭了眼角的淚,打起精神道“我曾聽到阿爹咒罵聞山長,恨程縣令。你們師徒,是阿爹的仇人。”
仇人的仇人,便是朋友,文大姑娘沒辦法搬倒文士善,興許說不定,政敵程子安可以。
可是,程子安問道“你弟弟可知道此事”
文大姑娘神色晦暗,道“我與二郎偏巧側擊提了一嘴,二郎不以為意,認為阿娘去世,我悲痛過重,魔怔了。二郎,他有自己的前途。”
程子安沉吟了下,殘忍地道“姑娘,你也有自己的前途。”
文大姑娘那雙煙雨蒙蒙的雙眸,此時又云霧藹藹,她凄涼一笑,道“阿娘先生了我,因為我不是兒子,并不受阿爹待見。阿娘對我,比二郎還要好一些。阿娘說,她不該把我生做姑娘,生了我,她總是覺著對我不住。我能有什么前途呢,阿爹養著我,我是他的親生骨血不假,我還能拿去聯姻。繼母欺壓,阿爹都知道,他那般聰明,如何能不清楚,阿爹卻從未替我說過一句話。我要孝順,也是孝順阿娘,與他有何干系”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整個人都仿佛在灼灼燃燒,帶著深深的刻骨仇恨。
程子安望著她,想要勸說,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放棄仇恨,好生活下去。
仇恨并非一天而成,是一天天,一年年的日積月累。
程子安從未這般棘手過,眼前的淚眼,讓他看到了困獸在掙扎。
“姑娘,你可曾想過,要是你阿爹被罷官,或者進了大牢,你,你弟弟,都會跟著受到牽連”
文大姑娘靜靜地道“我知道。我不怕。至于二郎,這是他應該受的,他也是阿娘身上掉下來的肉。”
程子安道“姑娘,你能將這個給我,當是想著我能替你討還公道,但是,此事并非那般簡單,我如今被罷了官,過了年后,就要前去富縣當差。縣令無詔不能出縣,遠離京城,我只能盡力,寫一封折子給圣上,可能幫不了姑娘的大忙。姑娘的親事,我聽過一些,就不拐彎抹角了。大皇子并非良配,你繼母應當不愿你進皇子府,以姑娘的聰慧,你可以考慮一下,可否同你繼母聯手,攪黃這門親事。”
文大姑娘朝著程子安深深施禮,他忙避開,道“姑娘,我受之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