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于爺爺的想法,鄉親們還是留在省內更好。
一是照顧那些難離故土的老人,讓老人有個念想。
二是沒有生活和語言障礙,廣東說粵語,外地人去了要適應很長時間。
三就是給孩子一個好的學習環境。廣東只是經濟發展得好,但山區的教育水平,未必比他們本省的教育水平高。
如果家長想去沿海城市打工賺錢,無論在廣東還是在湖北,孩子都是要留守的。
與其讓孩子留在廣東山區讀書,不如留在省內的城里讀書。
于爺爺將這些情況跟他們講明,便擺手說“你們在北京休整兩天就趕緊回去,跟大家說清楚。遷移去哪里不是絕對的,如果有個別人家有不同意見,政府也可以單獨安排。”
他不是拖泥帶水的人,將事情安排好,就拍板道“其他人去哪里我就不管了,咱家人的去處有了著落以后,給我打個電話,我親自回去給你爺奶遷墳。”
堂伯也怕老爺子受不住舟車勞頓,連忙說“您就別回去了,只要您同意遷墳,其他的事,我們都能辦。”
于爺爺搖搖頭,“就這么定了,我親自回去。你爺奶的墳是分開的,正好借著這次遷墳的機會,讓他們合葬了”
老爺子上一次回老家還是1980年,當時是為了回去給大哥奔喪。
時隔16年,于爺爺決定再次重返故土,無論家人如何相勸,他都不肯改變主意。
“以前總以為故鄉一直在原地,我總有一天能回去,現在可不行嘍,”于爺爺玩笑似的感慨,“大水進去以后,我就沒有故鄉啦我得回去看看,這輩子的最后一次了。”
再說,他在老家還有一個94歲的老嫂子呢,父母和大哥都沒了,家里就剩這么一個耳聾眼花的老嫂子。
他得替大哥將嫂子安頓好了再回來。
九十多歲了,嫂子還要跟著兒孫一起遠離故土,那心里得多難受啊
家人們勸不動他,只好出動大批人馬跟著老爺子回老家。
于寶塔已經退休了,肯定要跟著親爹回去,于晏和于童也要隨行,孫輩里只有最小的孫子于暄因為面臨研究生畢業分配,需要在醫院實習,無法一起回去。
接到老家的電話后,一行人很快就坐上了南下的火車。
老家的房檐、牌匾、挑擔的行人、窄小的巷道,以及江面上的渡船和號子,都是于童沒見過的。
她牽著兒子的小手,走在爺爺和父親的身后,試圖將這里的景象永久地刻在記憶里。
這里處于海拔175米以下,很快就會淹沒在三峽庫底。
清明節這天,于家村全村162戶,四百多口人,一起跪在于家祠堂前祭拜祖先。
于爺爺的輩分最高,由兒孫攙扶著跪在最前面,與自己的父母親人,以及這個已經延續了三百年的祠堂,做最后的告別。
跪在他身后的是泣不成聲,悲傷彷徨的鄉親們。
于爺爺知道,此時的任何安慰都是徒勞的,人的適應性很強,在新家園定居以后,一切都會好起來。
他由兒孫們攙扶著,率先前往祖墳,來到父親的墳塋,按照三峽的習俗,在墳前燃放了一掛鞭炮,才將父親請進一個一米長的簡殼里,用紅布裹好。
于家村的大多數人都決定留在本省,只有少數幾戶選擇了去廣東生活。
所以新墳址選在了海拔175米之上的風水寶地,距離老家并不遠。
將父母、大哥、妹妹都安頓好以后,于爺爺坐在板凳上休息,想起什么又喊來侄孫問“我記得咱們村里還有三個抗美援朝的烈士,他們三位的墳要怎么辦縣里有什么說法嗎”
“縣領導都忙得找不到人,哪還顧得上這些。”
“那他們三位的家里還有親人嗎”
“有兩個還有侄子侄女在,另一個是獨生子,父母去世以后,家里就沒人了。”
于爺爺沉默望著哭泣的鄉親們,隔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去問問那兩位烈士的親屬,是否愿意幫忙遷墳,他們要是空不出手來,咱就出面將三位烈士請出來,安置在你太爺太奶附近。這事還得跟縣里報備一下,就說不能把烈士留在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