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垂下眼說沒有,“掘出先父的遺骨,是大不敬,我寧可回到湖州,也不愿驚動先人。”
一旁的管事憤懣道“這些非分的要求,不過是不愿我家郎主認祖歸宗的托詞。朝中宰執見過郎主后,誰不說郎主與先馮翊王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再說別人不知道,難道圣上也不知道,被幾句讒言就蒙蔽了視聽嗎”
這話著實逾越了,神域低低叱了聲“傖業,不得妄言”
管事道是,微微嘆了口氣,“小人莽撞了。”
言語雖孟浪,但誰說不是大實話呢。神域復又對南弦道“我與娘子推心置腹,只是想讓娘子知道我的處境。這偌大的建康城,實在沒有一個可堪依托的人,還不如我在湖州時候逍遙。加上初入城就領教了手段,今后哪里還敢輕易信人。”
他話中藏著話,說了半日,不曾切入正題。與其費心琢磨,不如干脆言明來意,南弦順口虛應了兩句,正色道“小郎君有什么話,就請直言吧。”
她是通透人,這番層層遞進,心里應當有了準備,于是神域開門見山道“我也沒有別的心思,只盼結交娘子這樣的朋友,將來在建康城也好有個照應。我知道,我的安危令兄托付過你,但我與令兄,實則沒有淵源,都是看著上一輩的交情。不瞞小娘子,這次來,是有個不情之請,我中毒的事,圣上已派人徹查,到時候朝中恐怕還會傳訊娘子,屆時請娘子為我周全。”
想必就是那一口血的托付,南弦立刻會意了,“小郎君中毒之深,一般人不了解,我卻一清二楚。請小郎君放心,若有傳訊,我一定如實稟報,絕不隱瞞。”
可見是不虛此行啊,神域浮起一個笑來,“家母在世時,曾與我提起令尊,稱贊令尊高風亮節,令人敬仰。如今我結識了小娘子,小娘子的風骨亦令我佩服,向家果真是有德之家,我承娘子的情,留待將來慢慢報答。”
其實也談不上是勾心斗角,只是費力琢磨一個人的心思,實在讓她乏累。南弦一時晃了神,點頭說“好好好”忽然覺得不對勁,忙又更正,“我的意思是小郎君別客氣,我家世代行醫,不求什么高風亮節,只求問心無愧。”
說著轉頭看外面,暗道別不是廚上的人凍僵了手腳,怎么說了半日話,也還沒見人上茶點。
正要詢問,蘇合帶了兩個婢女進來,將香飲和點心放到了貴客面前。
凝重的氣氛到這時才緩解,南弦笑道“廚上新蒸的鵝梨酥開竅潤肺,請小郎君嘗嘗。”
本以為人家話交代完了就會告辭,沒想到他卻賞臉坐了回去,那如玉的指尖探出袖褖,捏起一塊鵝梨酥咬了一口。
婢女忙斟茶,美味的糕點換來了贊美。蘇合先前也算見過這位郎君,彼時就剩一口氣,看不出什么門道,沒想到活過來了,竟是這樣驚為天人,不由悄悄多看了一眼。
場面上的周旋結束了,接下來的談話便松散了很多。神域笑著說“我聽娘子一直喚我小郎君,娘子是覺得我年紀比你小嗎”
說起這個問題,確實值得探究。
南弦初見他,就覺得他年歲不大,應當剛及弱冠吧。加之他身中劇毒,又有羸弱的病態,這印象就保留下來了。
但妄自揣測人家的年紀不好,南弦笑了笑,“我偶爾也替孩子看診,隨常稱呼慣了,一時改不過來,還請不要見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