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行至這一步,一切都看透了,少時也曾手足情深,及到長大,反而話不投機。加之這潑天的富貴當頭澆下來,把最后一點親情也澆斷了
為了至高無上的皇位,兄長要他的命。
他像困在蛛網里的飛蛾,想盡辦法自救,始終無法掙脫。他有準備,預感那一日就快來了,在這之前,趁著他還能活動,他得把一切安排好,把最放不下的人安置妥當。
他站起身,走到唐隋面前,鄭重其事道“文舉,我有個請求,雖難以啟齒,也一定要說了。我與會君青梅竹馬,你是知道的,原本我想風風光光娶她進門,可惜現在做不到了。會君懷上了我的骨肉,我可以慷慨赴死,但我不能連累她。我與她說了,不要留下這個孩子,可她不愿意,既然如此,我就不得不仔細籌謀,給她和孩子留條生路。”
唐隋用力點頭,“二郎的血脈不該斷絕,一定要生下來。”
他聞言,眼中波光微閃,“所以我請你來,想將會君和孩子托付給你。”他猶豫著說,“我知道這個請求無禮得很,也對不起你,但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我會安排你們盡快離開這里,回湖州也好,去更遠的地方也好,總之不要留在建康。”
萬鈞重擔落在肩頭,唐隋一時有點慌。但很快便冷靜下來,咬著牙說“你放心,只要我活著,一定保住會君和孩子。”
二郎松了口氣,頷首道“你們即刻成婚吧,成完婚就走。會君在我身邊多年,家里早就沒人了,要讓這孩子有立足之地,須得名正言順。”
他說這些的時候,心在滴血,唐隋則從以前那個玩世不恭的少年郎,長成了頂天立地的漢子。
簡單的婚儀過后,他帶著會君趕往吳郡,剛到陽羨地界就聽說了二郎自盡的消息,當時人便僵住了。
會君跪在城頭北望,痛哭失聲,那年是崇嘉八年,二郎九月里才剛滿二十。
一直二郎、二郎地稱呼,其實他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神藏月。
唐隋終于斷斷續續地,把往事說完了,也不知哪里忽來的力氣。
南弦聽得惆悵,也敬佩他的為人,溫聲勸說“唐公歇一歇,養養精神吧。”
唐隋慢慢吸了口氣,靠著引枕說“我怕時間久了,會想不起那些過往,若說忠義,我本該跟著二郎一起死的,可我卻茍活了下來。”
南弦說不,“要死很容易,要活卻是千難萬險。唐公如今覺得,小郎君承襲了馮翊王爵位,就萬無一失了嗎唐公不想睜著眼,日日衛顧著他,看他高枕無憂,平安到老嗎”
唐隋臉上分明有悵惘之色,“我也想看他鑄穩基石,前途坦蕩。”
“那就再堅持一下。”南弦道,“唐公信得過我阿翁,我雖不及阿翁醫術精深,但也想試一試。咱們一樣樣治,一點點調理,請唐公給我一個月,一個月后看療效,若是好一些了,就不要放棄。”
唐隋張嘴想說什么,但見她眼神堅定,一心求死的念頭也逐漸動搖了。
“那就依小娘子所言吧。”他說著,又笑了笑,“你那些勸人的話,也與你阿翁一脈相承。”
南弦接過婢女手上的湯藥送過去,和聲道,“小郎君承唐公教導,身上也有唐公心血。所以唐公不看著自己,就看著小郎君吧,他年少,還需唐公扶植。有唐公在,他尚有寄托,若唐公不在,天地茫茫,就真的只剩他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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