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不回答,神域便料到了七八分,喟然長嘆著“想是忙于公務吧,其實晚一些成婚也沒什么。不過女郎不像男子,耽誤不得,向識諳若是在乎阿姐,自會先與阿姐把婚事定下的,我這也是瞎操心,難道人家還不如我思慮得周全嗎。”
他說完,坦蕩地笑了笑,挑不出一點錯處來,但南弦卻從他的話里咂摸出了苦澀。是啊,若是在乎,就應當給個準信,遲一些成婚沒什么,至少給人一顆定心丸吃,讓她知道他究竟有沒有打算,照著阿翁和阿娘的安排行事。
反正就是越想越不是滋味,那顆裝滿了草藥和醫經的腦袋里,終于也有了紅塵的負累。
神域見她沉默,又換了個輕俏的語調,“阿姐這樣的女郎,世上男子都搶著要呢,向識諳心里有數,應當早就打算好了,只等孝期一滿便會與阿姐說的。總之阿姐若是有什么難處,或是想找人說心里話,便來找我吧。我就在這里,哪兒都不去,你何時想見我,立刻便能見到我。”
所以他真是個乖順的少年,分明有坎坷的經歷,卻還是一心向陽,盡力讓人汲取溫暖。
南弦說“多謝你,讓我大感安慰。”
他卻淡笑了聲,“阿姐嘴上應承,心里從來不曾想過麻煩我。”
兩個人在園子里閑逛了一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些朝中瑣事,期間不時提及識諳,卻從來沒有聽他喚一聲阿兄,每每都是連名帶姓的“向識諳”。
南弦有些好奇,“你先前不是還認人做阿兄么背后怎么這樣稱呼他”
神域微微頓了下,復又“哦”了聲,“男人與男人之間,一口一個阿兄未免太婆媽了。不像我喚阿姐,喚起來順理成章,從來不覺得為難。”
漸漸走到畫樓前了,略站了會兒,就見識諳從里面出來,對神域拱了拱手道“世伯的病癥可控,新開的方子吃上十劑再看療效,暫且不用擔心。”
神域道好,還了個禮道“多謝,阿兄辛苦了,我在前院設個宴,阿兄與阿姐留下吃個便飯吧。”
識諳說不必了,“我還要回太醫局一趟,就先告辭了。”
他要走,南弦自是跟著一道走的。神域送他們到門上,看著南弦登上馬車,臉上雖帶著笑,眼里的陰云卻漸起。等他們往巷口走遠,他方轉回身對傖業道“還未成婚呢,怎么看出了點夫唱婦隨的味道”
傖業諾諾道是,覷了自家郎主一眼,見他臉上陰晴不定,實在鬧不清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神域負著手返回門內,邊走邊問傖業“你說他們可相配”
這個問題傖業答得上來,“在小人看來,一點都不相配。”
他聽罷,慢慢浮起個嘲諷的笑,“向識諳醫術雖高,卻不像是個有擔當的人,父母臨終的囑托都推三阻四,可見他配不上阿姐。”
那廂坐在馬車里的南弦打了個噴嚏,引得識諳回頭詢問“怎么了受涼了嗎”
南弦說沒有,正巧經過烏衣巷前的街市,她探身對識諳道“阿兄,買一盒酥胡桃回去吧。”
不用細說,識諳就了然了。酥胡桃是瓏纏甜食,允慈向來喜歡吃,南弦既然特意停車采買,可見今日出師不利,那件事沒能談妥。
也罷,好久不曾逛一逛建康的街市了,闊別一年。很多地方有了改變。秦淮兩岸建起了不少酒樓,高低錯落的屋檐連成一片,那日晚間回來,一排排的梔子燈漾出水紅色的燈海,有一瞬他竟覺得陌生,仿佛身處異域一般。
街邊賣小食的店家熱情招呼,拿紅梅盒子裝上了酥胡桃并半盒蜜煎荔枝,恭敬送到識諳手上。他付了錢,沒有挪步,讓店家在雕花梅球兒上點了酥油和霜糖,用竹盞裝上,帶回來給了南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