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執們自然是全力站在先馮翊王這邊的,正苦于無法令圣上改變心意,突然這么好的時機送上門來,一定不能錯過。
于是尚書省前的金鼓被敲響了,鼓聲陣陣,響徹整個顯陽宮。原本上朝只在晨間,但金鼓一響,不論何時,君王都得放下手上事務即刻視朝,這是本朝太、祖定下的規矩。
朝堂成了公堂,人證被帶上來,三位六七十歲的老人匍匐在地,聲淚俱下,“我等只是尋常百姓,在鄉野間本分度日。七日前,校事府將我等從湖州押至上京,逼我們統一口徑,說闔家都知道先馮翊王托孤,闔家都將小馮翊王奉若上賓。我等雖是草民,但辨是非,知廉恥,不從,那些衙役就捶打我們,打得我們皮開肉綻,筋骨盡斷,有傷為證,請陛下明斷。”
一時朝堂上哭聲震天,那高擎的手指粗壯看不出本來面目,御座上的帝王不由蹙眉,沉聲責問“校事府的人呢是誰容許動用這等酷刑的”
朝堂外的王朝淵汗如雨下,聽見圣上傳召,立時垂手邁進了殿門。
沒有給他辯白的機會,溫迎向上道“當年的禍首寫下了認罪書,已經送予陛下過目了,事情經過一清二楚,那么先馮翊王議罪一事,應當有個了結了。”說罷轉頭望徐珺,“徐老,你誤解了先馮翊王二十年,如今水落石出,可覺得羞愧啊”
徐珺卻站得筆直,大聲道“唐隋是先馮翊王門客,二十年前能臨危受命,二十年后亦能舍身成仁。一張認罪文書,死無對證,同平章事若是稱此為水落石出,未免兒戲了。”
一旁的樞密使早就看不慣徐珺的做派,抱著笏板道“一條人命是兒戲,認罪文書是兒戲,徐老妄加揣測一意孤行,就不是兒戲了你既然言之鑿鑿,那么當年先馮翊王托孤,你可是親眼所見有什么憑證一口咬定,是先馮翊王偷藏了血脈若果當真有理有據,就不會把唐家人抓到建康,打得傷痕累累了。臣實在是不明白,先馮翊王分明是先帝手足,徐老卻執意要將他論罪,難道是先馮翊王哪里得罪過你,讓你耿耿于懷,伺機報私怨嗎”
徐珺被他一番詰責,氣得面紅耳赤,“臣是三朝元老,一心為睦宗、為肅宗,也為陛下,與先馮翊王能有什么私怨”
這里正吵得不可開交,殿外有人披發跣足邁了進來。
卸下冠服,一身素白的神域入殿,深深伏拜了下去,“臣羞愧,無顏立于朝堂之上。臣先君受人蒙蔽,抱屈枉死,如今又因校事府構陷,名節墮于深淵,臣身為人子,大不孝。臣養父,誆騙臣二十年,臣認賊作父從未對其有過半分懷疑,愧對先君,愧對先慈,萬死不能贖其罪。臣祈陛下,將臣的王爵革除,貶為庶民。臣發愿為先君守墓,終身不再踏足建康一步,請陛下應允。”
這樣一來,事情可就鬧大了,不光宰執們無措,連圣上都有些難以招架。
為什么要讓他認祖歸宗,說到底就是為了延續神氏的香火。現在出了這一連串的事,他自請守陵,那就是終身不娶,也別指望有什么后代來過繼給圣上了。
神家的帝位本來就與他無關,誰愛當皇帝誰當,事到臨頭,最看不開的是圣上。
當初睦宗挑選嗣子,先帝與廣平王也曾明爭暗斗,但凡有一點辦法,他絕不愿意從中都侯的兒子里挑選太子。這種心態屬實很矛盾,既有所求,又處處嫉妒防備。打壓先馮翊王,使先帝基業萬年一統,曾經是圣上的私心與小九九。
現在卻不成了,神域扼住了希望的脖頸,來與他談條件好在死去的唐隋給了一個現成的臺階下,圣上也只有順勢而為,給他交代了。
“先馮翊王本無罪,是校事府顛倒黑白,構陷皇親。”圣上雷霆震怒,拍了御案下令,“將王朝淵下獄,發由小馮翊王處置,此事到此為止,不必再議。唐隋,二十年前作下惡事,以至先馮翊王憤懣而終,雖身死不能赦免。責令鞭二十,尸骨不得歸葬祖墳,就算是給先馮翊王遲來的昭雪吧,但愿以此,告慰皇叔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