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嗟嘆,“終究是人心經不得考驗啊,你是個重情義的孩子,還愿意帶著向家的小女郎。”頓了頓又道,“謠言止于智者雖不假,但世上大多是愚人,就愛傳這些閑話。我只想告誡你一聲,還是盡量獨善其身為好,小馮翊王正議親,其中牽扯甚廣,你大可不必摻和進去。”
南弦道是,“我今日向殿下澄清了,心里便不覺得羞愧了。”
皇后頷首,復又打量了她兩眼,忽而笑道“其實你們年紀相當,若是雁還喜歡,你跟了他,也不是不可以。”
南弦難堪起來,紅著臉擺手,“不不不,殿下說笑了,我與他,斷沒有這種事。”
皇后見她惶恐,又換了個安慰的語調,和聲道“開個玩笑罷了,你不必驚慌。你在宮中行走這么長時間,我也看得出來,你是個穩妥的姑娘,這才與你說這些。倘或沒有一往無前的決心,就不要趟這趟渾水,權貴之間的博弈不是你能承受的,你可明白嗎”
南弦說是,深深肅拜下去,“多謝殿下提醒,妾一定謹記在心。”
后來從宮中退出來,好些事也想明白了,皇后說得很是,自己只是個小小的醫女,經不起那樣的風浪顛蕩。所謂的外室傳聞,略過一陣子自然會平息的,暫且就忍著吧,彼此不再來往,謠言就不攻自破了。
回家,鵝兒甩著小鞭子,趕著馬車,順著邊淮列肆往北去。要回南尹橋,勢必要經過清溪橋,那是一條橫跨過河面的矮橋,下橋拐個彎進清溪巷,便到馮翊王府,若是一直向北,就到南尹橋新宅。
陽春三月,水與草同色,馬蹄一路走過,踏碎落花向家的那匹馬有了些年紀,走起路來不停點著腦袋,車輿也上下微微搖動。停在道邊的神域看著那馬車緩慢經過,車廂背后的小門鑲進他眼眶子里來。他想得恍惚了,忽然冒出個瘋狂的想法,要是打開那扇門,把人劫出來藏在家里,不知會怎么樣
然而心思紛亂,終究未敢行動。奇怪得很,除她之外的那些人和事,他敢想
便敢放手一搏,唯獨對她,他要三思再三思。不能唐突她、不能惹她生氣、不能再讓她以阿姐自居、不能讓她身處水深火熱他只好順著她,刻意保持距離。雖然前幾日她那些絕情的話讓他很難過,但他沒有想過放棄,不過暫且遠遠觀望著,總有一日,她還是會到他身邊來的。
馬車漸漸走遠了,他眷戀地收回視線,正要放下車簾吩咐回去,忽然見不遠處有輛馬車停下了。雕花的車門一推開,里面探出一張燦爛的笑臉來,熱情地招呼著“阿舅,我正要去找你呢,不想在這里遇見了你。”
神域一瞬蹙眉,很快換了副笑臉問你來了多久我怎么不曾看見你”
燕呢喃向橋堍那頭指了指,“我的車轄松了,先前停在那里修車呢。”
她臉上笑意不減,心卻往下飛墜,其實他戀戀不舍目送向家娘子的馬車,她都看見了,市井間的傳聞,她也聽身邊的婢女說起過,當時只說向家娘子對他有救命之恩,來往了幾回后被人誤解了而已,結果現在親眼看見,不由讓她灰心,因為深知道偷偷的愛慕比兩情相悅更危險。那位向娘子怎么看待小馮翊王,她不知道,但有一點她心知肚明,小馮翊王絕對是喜歡人家的。
難怪已經入了春,他總也不肯松口提及婚事,除夕那晚舅母試探他,也被他含混帶過了,原來他是心有所屬。自己呢,也與他一樣,暗懷心事說不出口,所以這種滋味她知道,心里的委屈便擴張到了無窮大。
可惜在他面前,自己尚沒有使性子的權力,她只有盡量保持微笑,讓他覺得她是個識大體的姑娘,或許這樣才能稍稍得到他的青眼。
獻寶一樣,她賣力搬過一個老大的食盒來,笑著說“這是寶蓮樓新出的糕餅,我在那里等了好久,才買到的第一籠,帶來給阿舅嘗嘗。”
神域雖然不耐煩應付小孩子,但呢喃不算是個討人厭的女郎,便抬手指了指,“隨我回家吧。”
單單一句“隨我回家”,好像就能撫慰她的心了。呢喃立刻振作起來,歡喜道了聲好,一面催促趕車的家仆,“快些跟上。”馬車篤篤地,一路到了王府前。
春日可以在涼亭宴客,婢女將吃食都鋪排起來,沏上了香茶,供他們對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