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萬京聽了,頓時驚惶起來,“癲癥這病甚是難治啊,雖未必要命,但發作起來難以自控,鬧得不好咬斷了舌頭也是有的。”
溫迎說正是,“這種癥疾說來便來,沒有什么先兆,所以皇后殿下的意思是,陛下還需好好靜養,但國事巨萬,如何能容他靜養”頓了頓,語重心長道,“侍御,我今日來,著實是有要事與你相商,大殷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不知你可曾發現陛下無后,只有小宗還有幾條血脈,但因中都侯犯案,也已貶為庶人了。如今大宗只余小馮翊王一個,這境況我不說,你也心知肚明。我問你,小馮翊王謀反一事,到如今可有確鑿的證據”
談萬京還是一副鐵口,固執道“我與校事府查證了好幾日,漸漸有些頭緒了。”
結果招來溫迎的哼笑,“若是證據確鑿,就算陛下病重,侍御也一定早就面稟了。所謂的頭緒,是十幾日下來各處收羅的邊角料,怕是組不成完整的證據吧,所以侍御到底還需要多久難道你查一年,小馮翊王便囚禁一年,你查十年,小馮翊王便囚禁十年嗎”說著拉下臉看向他,正色道,“侍御也是經過重重科考才入朝為官的,自始至終必定抱著一顆報效朝廷的心,這點我從來不曾懷疑。孟子說,社稷為重君為輕,在我看來效忠社稷是為精忠,順從君王私欲是為愚忠,侍御是朝中股肱,不會不懂這個道理。”
談萬京臉上果真現出了猶疑之色,仿佛一切的底氣,在聽說圣上得了癲癥之后全數喪失了。
溫迎重新換上了和煦的顏色,曼聲對他道“朝堂動蕩,不在有奸邪不曾鏟除,在群龍無首。陛下病重,雖有我等宰執能夠代為處置公務,但非長久之計,江山萬代,終究還是要有人主持的。”
談萬京晦澀地看了溫迎一眼,“平章是指小馮翊王嗎”
溫迎道“并非一定是小馮翊王,但由小馮翊王協助陛下理政,這是順理成章的,侍御不這么認為嗎”
可是談萬京卻為難起來,猶豫了良久才道“不瞞平章,先前我接了幾封奏報,確實對小馮翊王有些成見,故而當朝彈劾他,也是為了肅清朝綱,杜絕結黨之事發生。但這段時間奉命徹查,將所有往來人員都走訪了一遍,確實未曾找到確鑿的證據。我也不是那等捏造事實,栽贓構陷的人,因此這樁案子便停滯下來,一直未能有進展。”
溫迎道“那很好啊,侍御為何不如實稟明陛下呢”
談萬京道“因為我擔心,小馮翊王走出驃騎航后,會伺機報復我”
溫迎聽完,不由笑起來,“侍御多慮了,小馮翊王不是那等小肚雞腸之輩
,這件事不過是一場誤會,只要你向陛下稟明,前事便盡銷了。你放心,我自會在你與小馮翊王之間調停,侍御耿介,不曾捏造罪證落井下石,我料小馮翊王非但不會恨你,反倒會贊許你的剛正不阿。”
談萬京遲疑了片刻,終于還是松了口,“但愿我此刻回頭,不算太晚。”
事情說定了,皆大歡喜,等到圣上強撐病體視朝的那一日,談萬京將笏板放在一旁,就地跪了下來,俯首道“臣啟陛下,臣與校事府領命徹查小馮翊王謀反一案,到今日只查得一些零碎證據,不能指認小馮翊王有不臣之心。小馮翊王清廉自潔,恪守本分,并無謀反之意,臣隨意聽信匿名奏報,是臣失職,請陛下嚴懲。”
御座上的圣上呢,此刻心里只剩一片荒寒,他不是遲鈍的人,哪里能不知道這些臣僚的想法。自己身體不濟,江山總有易主的一日,若是等得及,日后可以將小馮翊王的兒子過繼為嗣子,但若是等不及,二十歲的小馮翊王不正是傳承宗祧的上佳人選嗎,何必舍近求遠,等他生兒子。
好生絕望啊,原來即便貴為帝王,也有被人放棄的一日。
圣上緊緊扣住了龍椅的扶手,猙獰的龍首壓在他掌心,一片溝壑縱橫。
不能大怒,要以身體為重,并且趁著現在還有臺階可下,尚可以保全體面,留待來日再行收攏大權。
徐徐長出一口氣,圣上平了心緒道“既然小馮翊王無罪,就不該再扣押了,這段日子讓他受了委屈,請同平章事替朕將他接出航院,好生安撫。”說著視線又調轉向談萬京,“侍御史,未曾查明真相便當朝彈劾,擾亂朕之視聽,理當重罰”
但溫迎很快出列長揖下去,“談侍御一心為社稷,雖有不查,但秉公辦案,并未將錯就錯捏造事實,請陛下寬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