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害怕什么
聽到陸琛的問題,薄檀的身體微不可查地僵住了片刻。
一直到今日之前,薄檀都認為前世慷慨赴死的自己是什么都不怕的,因為站在正確道路上的人是他;將會青史留名的人是他;用生命踐行了圣人之言的人也是他。
是以,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問心無愧的自己有什么好怕的呢會害怕的應該另有其人。
直到這一天。
這一天,陸琛將他一直不愿承認、壓在心底的恐懼徹底剖開,完全暴露在午后金色的空氣里。他用兩世構筑起的心理預設和自我催眠,在陸琛這個恐懼的源頭面前崩塌了個徹底。
啊原來我是在害怕。
也許若是恐懼的情緒達到了一定的極值,反而會令人驟然想要笑聲來;當前的薄檀就是如此。
明明不想笑的,他卻難以控制自己那不斷上揚的嘴角,最后只能在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是啊,我又怎能不怕
薄檀害怕京城菜市口那滿是鮮血的斷頭臺。
怕劊子手所持的鋼刀貼近自己脖頸時帶來的那一瞬寒意。
也怕久久不散、縈繞在鼻腔的血腥味。
還有薄家同宗男女老少那不絕于耳的哭喊和哀求。
他并沒有如自己期待預想出來的那么勇敢、那么大義凜然,也確實是在害怕陸琛這個將他耍了近十年、完全將他玩弄在股掌之中的可怕敵人;更害怕他哪怕重活一世也不是此人的對手,最后只能徒勞的、無望地坐視前世的一系列恐怖現實再一次發生在他的眼前。
所以,他才會在此世第一次與陸琛見面的時候下意識地選擇了避其鋒芒、事后在兩位好友面前卻說這是在防止打草驚蛇;在那日的連澤被陸琛扣押的時候不敢前去要人、還要煩勞三皇子裴昭代為斡旋;更是在陸府下意識地躲避與陸琛接觸、寧可放棄周全的禮節湊到陸蕓面前,哪怕他已經漸漸意識到,眼前的這個陸琛和前世記憶中的那位丞相完全不同。
但害怕就是害怕,并不會因理智得出的結論而減少分毫。
就比如現在,幾乎等同于和陸琛獨處、被陸琛近身的話,他也許會
會如添上了最后一根稻草的超重推車般、被徹底壓垮。
“喂薄檀薄檀薄子馨”
陸琛的聲音在耳邊被不斷拉長、失真、最后歸于一片沉寂。
在陸琛和陸蕓訝然的目光中,這個自重生以來心底擠壓了太多無法與他人傾訴的事情、總是額外給自己加擔子的探花郎身子一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這位公子肝氣郁結、心脾兩虛,乃是思慮過度之相。我為他開了一劑參苓白術散,可以搭配四君子丸一同服下,但你們也要時刻叮囑他莫要再為煩心之事過多操勞,不然日積月累、恐怕影響
其壽數”
空氣中彌散著苦澀的藥香,遠處隱隱傳來人們的交談聲。
“那請問大夫,他此次突然暈倒,也是因思慮過度引起的嗎”是陸琛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