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還未等他腦海中惆悵的思緒成型,便被那人以一塊雪白的龍須酥打了個煙消云散。
“嗐,一看你就是又在多想”
一把將糖塊兒塞進他的嘴里,對面那人臉上露出的是從不會在旁人面前出現,僅獨屬于他的鄭重之意
“當年在離開書院、自吳州北上入京時,我們不是都已經約定好了嗎”約定好,無論對方還是大權在握跌落低谷,都要做一輩子的知己友人。
愣愣地看著對面那人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的面容,感受著自口腔內急速蔓延開來的甜,在這一刻,崔彧只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驚人。
雜亂無序的心跳聲中,他聽見那人如是說道。
“放心吧師兄,只要我囊中尚還剩有一塊糖,就絕不會少了你的那口甜。”
作為相交多年的友人,崔彧自是知曉陸琛一向嗜甜、尤愛京城東市貴芳齋的龍須酥,這幾年來完全成了這家點心鋪的常客。
究其原因,除了江南人一向喜好甜食的民俗影響,大抵也是因為陸琛幼年時家中貧困,連價格最為低賤的膠飴都少有機會嘗到,這才會在長大經濟充裕后報復性地給自己做出補償。
對于諸如此類的童年傷痛,陸琛也曾將之當作閑談、在兩人獨處時提起,對崔彧毫無遮掩的意思;此刻的他完全沒有在人前表現出的那般高雅不俗,怕不是會讓那些一向將他當作清流風向的文人學子大跌眼鏡
畢竟他們二人結識于年少、都曾見證過對方最為狼狽的那段時光。
初到澹臺書院時的崔彧剛剛經歷了大起大落,正處于人生中的低谷階段。
出自五姓七族之一的清河崔氏、身為景朝排名前列的豪門世家清河崔家上任家主唯一在世的子嗣,崔彧也曾有過一段如甜似蜜的幸福過往。
然而,隨著生父生母接連去世,尚還是個少年的崔彧在家族中的位置開始變得尷尬;在嘗盡苦楚之后,終于在崔家的默許之下成了上流世家圈子里不被過問的透明人。
后來,因當年年歲太小而錯失崔家家主之位的他再也無法忍受處處受到如今新任崔家家主的桎梏和打壓,憑著一腔少年意氣,選擇了獨身一人脫離家族、暫居吳州,來到澹臺書院求學。
在那時,因著崔家接踵而至的打擊報復,他父母
留下的產業周轉困難,紛紛停業關門;一邊靠著雙親的人脈重整家業、一邊兼顧學業的崔彧忙得焦頭爛額,根本無心在書院中結交新友、經營關系,無論是情感寄托還是囊中的金錢,都幾近將至了此生的最低點。
不過,許是諸天神靈都深感崔彧可憐,在某一個在普通不過的午后,藏在書院后山獨自偷偷抹淚的他遇到了那個明明自己都舍不得嘗上一口,卻仍然愿意將飴糖分給自己的人。
也是自那天起,成長于北方中原腹地、口味一向偏咸的他漸漸地愛上了甜,終其一生都再未改變。
是的,崔彧知道,這位陸姓師弟起初接近自己是懷著利用的目的,也從未如他向世人展現出來的那般純良。
甚至作為陸琛一路攀至高位的唯一全程見證者,對于自家師弟從不在他面前表現的那些臟污手段,他其實多少也都心知肚明。
但那又如何
即便陸琛負盡了這天下人,他也從未辜負過崔彧崔景文,更沒有輕負過當年的承諾。
是以,哪怕是為了貫穿自己大半生的這一口甜,崔彧自始至終也都選擇站在了好友的這一邊。
嗯。僅是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