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下了幾天的雪,從太液池到萬歲山,亭臺樓閣一片銀裝素裹。
這天,終于出太陽了,天氣晴好,氣溫回升。用完早膳,朱翊鈞就迫不及待抱著他的竹鈴球出去玩耍。
他今日是太興奮了,大老遠跑到萬歲山下的果園,去看望他的兩個好朋友。
北海已經結冰了,那兩頭白鹿并不在湖邊,也不在蘆葦叢,不知躲哪里去了。
“小白,大白,是我呀,我來看你們啦”
朱翊鈞扯著嗓子奶聲奶氣的喊了兩聲,遠處傳來“噠噠噠”的聲音,兩頭白鹿從樹林深處跑來。
朱翊鈞舉起小手“摸摸。”
小白立刻低下頭,俯下身,把鹿角拿給他摸。
大白好似沒聽到一般,昂首挺胸的站在旁邊,似乎并不打算聽他從一個奶娃娃的命令。
朱翊鈞踮起腳,沖著一頭鹿咿咿呀呀的喊“摸摸,摸摸”
大白踢了踢它的蹄子,有點不耐煩的轉過身,看樣子是打算轉身走了。
朱翊鈞沒急,小白卻急了,沖著大白發出一聲鳴叫,大白原地轉了個身,在朱翊鈞跟前低下高貴的頭顱,讓他隨便摸。
朱翊鈞抬起小手,在他腦袋上揉了兩把“真乖。”
看完了小白和大白,朱翊鈞便往回走,踢著他的竹鈴球,一路叮叮當當。
小孩子腳下又沒個輕重,有時候踢得遠,有時候踢得近,他一路追著球往前跑。
忽然一腳踢出去,竹鈴球便橫著朝旁邊的宮殿飛了過去。
朱翊鈞轉身去追,跑出去好長一段,停在一座宮殿門口
那宮殿的臺基很高,前面有一大段臺階。正因為如此,朱翊鈞從來沒有來過這里。
這里是大玄都殿,嘉靖每日求仙問道的地方,里面香火繚繞,他也從不讓小孫兒進去。
朱翊鈞抱起抱起他的竹鈴球,轉身就跑了。跑著跑著前面來了個人,恰好擋住了他的去路。
朱翊鈞抬起頭來,半瞇著眼望去,眼前的人留著長長的胡子,看起來仙風道骨。寒冬臘月穿一身寬大的道袍,風一吹,衣袂翻飛,他卻依舊站得筆直,仿佛不覺得冷似的。
那人低頭看著朱翊鈞,笑著喚他“小仙童。”
“咦”
朱翊鈞歪著腦袋,皺起眉頭。別人都叫他小皇孫、小世子、小主子,要么就叫他殿下。
第一次,有人叫他小仙童。
朱翊鈞沖他咯咯笑了兩聲,證明他很有眼光“你是神仙嗎”
那人也笑起來,卻沒有回答朱翊鈞的問題。往旁邊邁了一步,側身,把道路讓出來,伸出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邊風大,小仙童請移步別處玩耍。”
朱翊鈞抱著球,蹦蹦跳跳的跑了。
此人正是陶仲文死后,嘉靖的新寵擅長扶乩之術的藍道行。
說他是神仙倒也不假,他能一眼看清嘉靖心里的想法,并在嘉靖向神明提問的時候,給出他想要的答案。
今日,嘉靖把這位“神仙”叫來,自然是又有問題要向神明請教。
藍道行人還沒走進殿門,他和朱翊鈞在臺階下的短暫交談,就已經傳到了嘉靖耳朵里。
嘉靖很高興,他不信大臣不信太監,但他卻信任道士,并且深信不疑。
道士說他的小皇孫是仙童下凡,是給大明王朝帶來祥瑞之人,這件事情已經三番兩次得到證實。
信則靈,反正他信了,目前看來是靈驗的。
反過來,朱翊鈞第一次見到藍道行就問他是不是神仙,這小家伙可從來沒問過別人這個問題。
今天,嘉靖要向神明請教一個困擾了他大半輩子的問題為何天下還沒有大治
這個問題是密封起來交給太監,再由太監交給藍道行,藍道行捎給神明,再行扶乩之術,神明附身于兩名太監,用乩筆在沙盤上給出答案。
很快,神明就給出了答案“奸臣當道,賢臣不用。”
于是,帝王又提出第二個問題“奸臣何人賢臣又是何人”
沙盤上浮現出兩個名字“嚴嵩,徐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