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導員注意到了“他們”這兩個字。
“說實話,有時候我在想著,難道窮人真的不配活著嗎,為什么呢我靠著我的雙手掙錢,我沒有做任何對不起別人的事情,我問心無愧地生活,我努力地拼命地生活,我帶著我的孫女,我的妞妞啊,她那么懂事,這么小的年紀就知道幫我撿瓶子,幫我捶背。”老許再次往前了一步,他的臉暴露在了燈光之下,訓導員這才看到了剛剛微微泛光的是什么,老許的臉上已經布滿了淚水“那兩個畜生,他們該死。”
這話一出口的時候,訓導員忽然有種一個答案已經走到了自己的嘴邊,但他緊閉著嘴巴,不敢開口,不敢去詢問這個答案,他起身扶著桌子,一手握著牽引繩,道“老許,這件事情,你需要跟警方去說明一下。”
“我說了。”就在訓導員起身想要走的時候,老許在他身后說道“那兩個畜生,未成年,有著光明的前途,是大學生,他們是村子里的希望我說了的,我也同意從輕處理了。”
“妞妞什么時候死的”訓導員忽然問道。
“我帶妞妞回家之后,發現錢不見了,我去找錢,妞妞在家里待著,等我回來的時候,她的小手都冰冰涼涼的,怎么喊都喊不醒了,她的眼睛特別大,像她媽媽。”老許小聲道“哦對了,你知道村子里現在是不給土葬,要火葬,火葬一場要多少錢啊,骨灰盒又得多少錢,妞妞怕孤單,我就去問了一下最近的墓地,一個墓地的價格,都夠我撿多少年的瓶子了”
“那個藥瓶里”洛九的訓導員沒有再吭聲,他偏過頭,不忍再說。
老許這個時候卻笑了“藥瓶太小了,裝不下妞妞的,那里面不是妞妞。”
洛九的訓導員看向了老許,老許說道“妞妞以前用的藥而已,做個念想,妞妞就在我這里,離我很近,埋在了這個小院子的旁邊,我就想著,她一直說要給爺爺作伴,要給爺爺養老,這樣也好,陪我一起到老。”
“你知道的,我養過一只薩摩耶,叫做歡歡。”老許重新坐在了椅子上,他腿腳不便,站久了就會疼的,他說道“以前妞妞可喜歡這只薩摩耶了,可惜了,這是人家了,我就還給了人家。”
訓導員沒有再走,他一直站在門口,背靠著墻壁,夕陽逐漸落了下去,溫度開始降低了,微微有些冷,訓導員看著身邊的兩只警犬,沒有吭聲。
兩人之間沉默了很久,訓導員忽然說道“老許,我問你一句話,你回答說是,或者不是,就行了。”
“我知道你要問什么。”老許說道“是,是我殺的。”
那兩個畜生是他殺的,尸體是他分的,是他將這兩個畜生打死之后拖去的垃圾場那邊,用平時切割廢品的機器切割了尸體,是他將尸體拋尸了,是他將他們扔到了很多地方,要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妞妞去世之后,警察找到了這兩個畜生,是兩個大學生,聽說是他們村子里唯一的兩個大學生,供出來的寶貝,我去的時候,這兩個學生對著我痛哭流涕,說家里特別貧窮,所以才會起了歪心,我看到他們的爺爺也來了,跟我一樣大的年紀,頭發啊,全都白了,顫顫巍巍地走過來。”老許說“我對不起妞妞,我心軟了,警察跟我說,妞妞的死嚴格說來說,和他們也沒關系,他們只是盜竊罪。”
“所以你才出具了原諒書。”訓導員說道。
“對,我出具了原諒書,我想著他們家老人也不容易,我想著我愛妞妞,他爺爺也愛他們,我想著也許人都會犯錯,但是給一個改的機會,也許就會變好,我想著很多的事情,我想著”老許停頓了下來,好一會兒又道“我那個時候啊,善良到了愚蠢的地步,我怎么會相信一個惡人只會做一件惡事呢我怎么會想著一個壞人能改過自新呢”
老許冷笑了一聲,他像是在自嘲。
洛九和奇樂的耳朵豎起著,聽著這些事情,一下子都不眨眼,片刻之后,老許喝了口水,他低聲道“我的那只薩摩耶,后來被它的主人帶回去了,但是它的主人對它不好,皮膚病又犯了,于是就把狗又給我送了回去,那個時候,我正好出去了,去給妞妞處理后事,后來回來的時候,路過了垃圾場我看到了歡歡的尸體,那么瘦弱,那么可憐,毛都禿了很多,沒有呼吸了,就這么死了。”
妞妞死了,歡歡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