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溫暖了,凍僵的雙足終于有了知覺,他忍不住喟嘆一聲,喉嚨卻干燥地他連連咳嗽。
本能地低聲喃道“我渴,我渴奚暮”
喚不來人,倉靈有些生氣,想起身自己去尋茶水。
一抬手,手腕啷聲一響。
鳴鐘般敲醒倉靈。
他一頓,掀開錦繡被褥,望向雙足,足踝的紅線金鈴早已斑駁不堪,褪色滄桑,腳趾足底更是猙獰,流過血,已結痂,長著丑陋的疤痕。
傷已涂過膏藥,身上的血也已被凈塵術洗干凈。
只一身漆黑法衣襯地白皙手臂上的鞭傷格外猙獰。
倉靈猛地瞪大眼睛,翻身坐起,隔著層層疊疊的雪綃紗幔,梭巡這間天上宮闕,仙寢神居。
原來已是三百年后的九天境。
而不是凡塵境的天衍宗弟子苑。
也不是奚暮帶著他躲藏暫居的人間客棧。
望著陌生的寢殿,嗅著熟悉的雪嶺松香。
倉靈手腳顫地厲害,眼眶也燙。
昏暗寢殿內倏地漏入一絲天光,隔著搖曳風晃的綃幔,模糊間,有人推開了門。
他一時慌張,猛地攏起被褥,裹著自己躺下,假裝昏睡未醒。
不過一夜,他又回來了。
能不能不走了啊
似近鄉情怯,又心驚膽戰。
松雪香更重了些,倉靈閉著眼,渾然不知睫毛顫地有多厲害,直到隔著眼皮也能感覺到光亮,他終是忍不住,雙目掀開一條縫。
模模糊糊的人影,隔著幾重雪綃幔帳,撞入眼底。
上神清冷矜貴,淵渟岳峙
他想起來了。
他被鳳翎帶走審訊,他快死了。
上神來了,救了他
就像三百年前,那個日暮下的黃昏。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奚暮。
青年一襲雪白道袍,鐫繡著白鶴暗紋,長發如潑墨,以一枚玉簪綰著,行步飄逸,廣袖曳風。
那時候,倉靈眼睛還很好,將對方的五官看得極清晰。
青年劍眉凜冽,自有風骨,單看是有殺氣在的,偏偏一雙桃花眸溫柔如水,像是在暖春花潭間浸過一般。
若不是他手持一柄破春劍,腰掛天衍宗弟子銘牌,昭示著這個人就是個斬妖除魔的修士,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他是不是誤入妖山魔谷的驕矜勛貴,合該手握書卷,于綠茵華蓋下吟詩作畫才對。
這樣的奚暮,太好,太完美,甚至沒有一丁點的缺陷瑕疵。
蒼天在造就他時,遺漏了七情六欲八苦難,壞的東西半分也舍不得給他,他完美地不像此間中人。
而倉靈的到來,就像是補足了這份遲到的憾恨。
他們,
一個是斬妖除魔的修士。
一個是天生反骨的妖孽。
卻相遇了。
蘭因絮果,現業誰深。
孽緣一場,就此開啟。
那個時候,他們都以為,這就是一切的開端了,誰也不知道,這一場因果,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這不是初遇,奚暮的死,也非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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