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靈望著那張熟悉的臉,笑著笑著,莫名洇出淚。
這一夜風雪葳蕤,漫天白花,冰霜十里,封了去路。
倉靈帶著木人蜷縮進一個破廟,躲雪。
剛剛經歷一場鏖戰,倉靈受了傷。
其實傷得很重,渾身都是數不清的刀口,血肉翻開,失血過多泛出白肉,很難愈合,他少了一條手臂,沒辦法自己療傷,便讓木人給他縫合傷口。
木人手腳笨拙,走線難看,縫合的傷口特別丑。
沒有止疼的藥,倉靈便咬牙忍著。
篝火前,他靜靜聽著噼啪聲,望著那火光走神,實在疼狠了,他便轉眸凝視著木人的臉,每每這個時候,他都忍不住湊上去親一親那俊俏的眉眼。
這一次,他卻沒有。
過了許久,他忽然說“奚暮。”
木人反應了一會兒,忽然端坐,目光挪到倉靈臉上,眼珠轉動,接受到命令一般,機械道“是的,我在。”
倉靈忽然噗嗤一笑“你這哪里是人該有的反應啊。”
沒有命令,面對倉靈這樣的反應,木人遲疑很久,不知作何回饋。
他忽然展開雙臂,將倉靈抱在懷中。
倉靈笑了。
一聲不吭地閉了閉眼,臉頰輕蹭木人頸窩。
一點兒也不暖
破廟外風雪愈大,天寒地凍。
暗處蟄伏無數修士,他們像是一群獵手,一雙雙迥然有神的眼緊緊盯著破廟,逡巡徘徊。
破廟中,一只受傷的孤狼,帶著他的玩具。
明明無路可逃,必死無疑。
他們卻說說笑笑,毫不畏懼。
倏然
廟中篝火騰然燒起,直躥蒼穹,焚得老朽房梁斷裂,坍塌。
眾人縱身躍起,四面八方地朝破廟奔去。
只見火光中,臉上滿是鮮血的少年笑容燦爛。
那張俗世難得的昳麗面容,一點點被火星吞噬。
躺倒在柴火堆中的隱約身形,朝他伸出手。
恍惚間,他們聽見,那木人在喊“倉靈,我的阿靈”
dquo奚、暮,我heihei想你了。”
“我在。”
“奚暮,我、我好疼啊。”
“我抱著你,不疼了,你睡吧,睡著了就不疼了。”
他們看見,渾身浴火的木人從火堆中爬出,緊緊抱起少年,那張焚毀半邊的面容朝他們看來,眼神凄切,仿若詛咒。
即便焚燒成灰,余燼也要相擁。
那一場大火將一切都付諸一炬。
什么神骨,什么魔種,都已成灰。
奚玄卿睜開雙眼,滿目悲愴,他的手臂都是火焰留下的疤痕。
那一刻,他什么也沒顧及。
強行以魂體,再入了一次涅槃劫世界,注定不能久留,也不能做出什么改變,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抱緊他的倉靈,在火海中,一同化為灰燼。
涅槃劫終。
他的小鳳凰沒能走出這場劫,他的小鳳凰再一次于烈焰中化為灰燼。
靈核燭火奄奄一息。
奚玄卿猛地撲上去,護著那盞燈火。
可沒有用,那一點點火星子,馬上就要湮滅了。
手足無措,慌亂間,他才發現自己無能為力。
可又怎甘心。
懷淵天尊又一次沒能攔住他。
靈核燭火悠悠燃起,死灰復燃,點亮涅槃劫陣。
奚玄卿近乎瘋癲地笑著,捧著從涅槃劫中搖搖晃晃飄出的虛弱魂靈。
一滴血墜落在掌心。
他抬眸看向懷淵天尊,瘋癲又平靜地說“師尊,我不甘心,我還要再試一次。”
那張蒼白的臉上,落下一縷血淚,一只眼漆黑如星,一只眼卻只余空洞,眼睛還在,牽連著魂魄的瞳仁卻沒了。
他以眸中魂作為燃料,重新續上燭火。
無垢靈體可以重塑他受傷的身軀,卻永遠無法修復被燒掉的魂體。
這只眼,永遠不可能復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