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他才剛破除冰封,實力還未恢復至頂峰,便已呈無敵之勢,將不服者踩在腳下,碾碎尊嚴,毫無顧忌。
只道“若是不服,只管隨時找我,為鳳主出頭,非他授意,實乃我愿。”
第二日,他大刀闊斧整改冗疴頹靡的規矩制度,孔雀妄性恣睢慣了,萬事隨心而行,更多的政務他不懂,他只將所有不利于鳳凰的制度剔除。
靠著絕對實力,在鳳凰歸來前,將整個萬靈境整頓地服服帖帖。
第三日,一貫極愛儀表的他終于想起療傷,洗去塵埃,換上一身嶄新華美的藍綠色輕鎧,踏上去尋鳳凰的路。
他想好了。
羽族他已經幫鳳凰清理干凈,一點點替他的鳳主筑建嶄新巢穴。
冒牌貨用過的所有東西,他都燒了個干凈,所有的一切都是嶄新的,最好的。
他會找回鳳凰,奉他高居明鏡臺,保他不沾世俗埃。
找到鳳凰后,他會翻遍整個四海八荒三重境,他要將那冒牌貨找出來,挫骨揚灰,湮滅神魂。
羽族說的什么,鳳翎已被奚玄卿親手殺死,他是半個字也不信。
吃過一次虧,他就不會繼續被騙,那也太蠢了。
彼時,除了幾個知情人,天上地下,還沒人曉得當年那個在凡塵境吃了三百年苦頭,又踏上九天境,被當作妖犯拴上鎖鏈,受盡刑罰的小妖怪便是真正的鳳凰。
也無人知曉,那個受盡折磨,心死成灰的倉靈,就是這天地間唯一的鳳主。
孔雀踏上九天境,砸爛了玉宸宮,又一把火燒掉棲梧殿。
偏偏他實力強悍,沒人拿得住他。
那些可笑的九天境規矩,冰冷又腐敗,孔雀從來不屑一顧。
他站在天階前,藐視眾天將,嗤嘲道“奚玄卿瞎了眼,將一只烏鴉錯認成鳳凰,三百年都未曾察覺端倪,實在蠢笨不堪,這般神界,我柘枝瑾不屑與之相交,便是成了仇敵,也無甚可懼”
從天階走下,他心底一陣陣抽痛。
九天境大半的人都知道當年那樁事,唯獨他,直至今日才曉得他親眼看著破殼的小鳳凰,曾被他托舉在肩上寵著的小鳳凰,竟將心獻給一塊臭石頭。
他又是心疼,又是氣急。
等他將小鳳凰找回來,一定要打他屁股,狠狠打一頓,讓他長長記性。
喜歡寶石,他哪里不能給他弄來
偏偏要癡迷一塊忘恩負義的臭石頭
九天境一趟,他沒找到小鳳凰,便下了凡塵境。
化作凡人模樣,在人群中,一個城池一個城池尋覓。
恍惚間,他終于感覺到鳳凰的氣息。
只要攢夠了這股氣息,他自有辦法快速尋到鳳凰。
他站在凡塵境最為峻急的險峰上,孔雀尾翎如錦扇展開,羽間無數只法眼綻出金色佛光,那些眼睛滿世界地看,滿世界地尋。
法眼禁術,能望穿時空,尋得歸處,覓得來路。
金色佛光慢慢暗淡下來,無數尾翎上的眼淌下無聲的淚。
他游走過曾經的天衍宗遺址。
他看見足踝拴著金鈴的紅衣少年一瘸一拐踏過尸骨無數,走在廢墟枯焦間。
他看見少年手持一柄滿是血污的破春劍,面無表情地往自己手腕上割。
他游走在蘆花勝雪的滄茫道。
他看見少年赤足踏在冰冷雪原上,伏在一具早已涼透的尸骨前,落下血淚,咽下腐果。
他看見失去雙目的少年,滿身是傷,翎羽盡失,爬進棺材里,與一具死去多年的骸骨緊緊相擁,焚成灰,余燼糾纏。
他走過人世間最熱鬧的金陵城。
他看見少年對每一個陌生面龐展開笑靨,眼底卻無光
孔雀堅持往下看,他尾翎上的眼睛瞎了一只又一只。
這是禁術的代價。
每一瞬留下的氣息,他都要瞧清楚。
他的小鳳凰從來不諳世事,這輩子都未與丹穴山外的任何生靈接觸交往過,他單純地像一張白紙,從不懂人心險惡,卻漸漸被拽進泥淖,墜落深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