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奚玄卿沒辦法看見他的臉。
這邪祟活著的時候,似乎很不喜歡照鏡子,也不愿意靠近水邊,看不到倒影,甚至與人說話時,也是離得遠遠的,無法通過他人的瞳孔看出他的臉。
所有視角,都是通過這邪祟的眼去看。
直到,看見一個人。
奚玄卿實實在在被怔住。
他幾乎開口就想問,你為什么在這里你和他什么關系
那張臉在對著這邪祟笑。
不是如今的淡泊冷然,也非
無心無情,而是懷著溫柔,眼底透著繾綣。
對視、相擁,甚至同床共枕。
畫面閃爍極快,還不及奚玄卿從震愕中回神,時間已追溯至幾萬年前,此間鴻濛世界剛開啟不久時。
他在這里,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關于他的鳳凰如何破殼。
也是關于被他自己遺忘的一段記憶。
女媧石從何而來
原來并不像懷淵天尊說的那樣,是上一場鴻濛世界遭遇災厄時,被神女煉化出來,用以補天后剩下的余料。
他竟是從鴻濛天外掉落此間紅塵的。
是天外之天的隕石。
從不在這個紅塵的因果之中。
既非此間之物,又如何與此間世界產生牽連糾葛的呢
原來,他站在丹穴山最高的俊峰上俯瞰紅塵,在這里沾了人氣,看遍人世間悲歡離合,生老病死,生出了靈神。
有了人的意識和情感。
那些東西,慢慢地在他的石腔里積蓄成一汪清泉,石頭即將生出心,生出了心,他便會修成擁有神身的人。
有了情緒不可怕,可怕的是,與此間生靈有了糾纏。
他看見一顆鳳凰蛋即將滾落懸崖,有意識地替他一擋,觸碰的那一刻,石腔內即將化作晶心的那汪泉水被擠了出來,化作一滴神淚,墜在蛋殼上,被吸收。
從這一刻起,他便被扯入這個紅塵因果中,再也逃脫不得了。
奚玄卿從沒想過,他與鳳凰的初遇,并非三百年前獻心,也非萬年前銜石。
而是源于他的一滴神淚。
他修行了幾萬年,看遍人世間,生出靈神,眼看著就能修成人形,那滴即將成為他心臟的淚,就這么被一顆鳳凰蛋吸收了。
幾萬年修行功虧一簣,石頭再度成為一顆石頭。
失去全部意識。
一切都要重新開始。
因果宿命
原來這便是因果,糾纏不清,沒有道理。
世間之事,沒有偶然,有的只是在天道軌跡之下的必然,因果循環,生生不息。
被孔雀尋來,抱回巢穴的鳳凰蛋卻綻出裂紋。
鳳凰破殼而出。
稚鳥身軀內的那顆心,仿佛被世間最純凈的水洗過一般,干凈通透,也注定了他此后萬年的時光里一直純粹干凈,不懂人世紛爭,爾虞我詐,只做這四海八荒三重境中最自由快活的鳳凰。
鳳凰執著尋覓漂亮寶石,大約是前緣注定吧。
鳳凰的心,也只有奚玄卿能用,哪怕成為凡人奚暮時,也從未被這顆滾燙的心灼傷過。
原來,他的心泉,他的神淚,可以促使鳳凰破殼。
奚玄卿撤出神識,又將那顆血淋淋的眼珠塞進眼眶中,堵住眼竅。
“你”邪祟訝異,“你既已經有辦法擺脫我,又何必還要”
“在我體內,我能控制住你,大不
了我在神魂湮滅前,毀了無垢靈體,與你同歸于盡,總好過放你出去,躲在未知角落里伺機作惡得好。”
或許是生出靈神時,看過的人世間悲苦太多,奚玄卿心底有太多的軟弱,被堅硬的石身包裹。
他看似無心無情,高居神位,殺伐決斷,不容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