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不熟的,烤糊烤焦的,獅子丸全吃下去了,萬分珍惜,一個不落,囫圇吞棗般。
時光仿佛就在此刻重疊,跨越不知道多少次的死而復生,霧枝子再度蹲在了籠子前面,看著透明的雨水順著怪物金紅色的猙獰顰面,緩緩向下流淌,淌過他滿是瘢痕的瘦弱胸膛。
天邊時而傳來隱約雷鳴,整片山林宛如沉沒在雨水的洋流中。
嘈雜的雨聲里,世界一下子變得很小很小,小到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
霧枝子抓著空碗,站起身,眺望林葉間漏出來的那方漆黑夜空,分出一只手擋住眼前下墜的雨點。
“我要回去了”
她說著,低下了頭。
隔著籠子,獅子丸抓著她的手腕,面具覆蓋住了他的表情,可透過孔洞,仍能看到,那堆疊在一起的眼瞳里,有種饑渴而貪婪的光芒在閃爍著。
霧枝子卻突然想起來了雖然他長到這么大了,實際上也才誕生到這個世界剛滿三年而已啊。
說到底還是個孩子呢。
她心里倏忽涌現出一股古怪的柔情,伸手,無奈地拍了拍對方毛茸茸的腦袋“想吃我你居然想吃掉我”
不等他回答,霧枝子就笑了,“一柱,你都對你這么好了,你可不準恩將仇報啊”
雨中,她那完全稱不上秀麗的臉龐,眉宇之間,卻有著這個時代,誰也無法具備的飛揚神氣。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鬼怪之王,不管他真正的實力有多么恐怖。
且不說,琵琶老頭已經找到了千光寺的所在,翌日便能將其封印,就那時的霧枝子而言,也有只要自殺、就能馬上脫身的能力在。
那時,她只是無奈地笑了,狠狠揉了揉他的狗頭,便收回了手。
越到后面,越接近死亡的節點,此后的記憶,便仿佛蒙在霧里,不甚清晰了。
許是下定決心要整治丹生山,貴族麾下的士兵日夜徘徊在下山的各個關口,想要逼僧兵就范,連累琵琶法師也一起被困在了山上。
夏去秋來,善久寺已被封鎖了足足一個季度,久久無法突圍,這些由亂波反賊組成的假和尚們耐心不再,人心浮動下,寺里的氣氛也隨之緊繃。
霧枝子雖然心大,但也知道,這種時候,最好不要招惹這些窮兇極惡之徒。
她能避則避,守著一貓和住持過活,偶爾投喂一下后山的獅子丸,日子也就這樣平淡無奇地繼續著。
只可惜,也許是年歲已至,沒等到秋分,住持便病逝了,冥冥中霧枝子隱約覺察到,按照寺廟怪談
又有新的存在,要入駐這座寺廟了。
正驗證了她的猜想,山下的貴族們最先沉不住氣,趁一日夜深,他們雇傭詛咒師,放火燒了丹生山,并借著火勢的掩映,一鼓作氣沖上了善久寺。
那場山火,足足燃燒了三天三夜,燒得半邊天空赤紅赤紅的。
霧枝子還在睡夢中,忽而聽到外面刀劍聲鏗鏘不絕,她睡眼蒙眬、披著衣服推開房門時,火焰已一路蔓延至后山。
空氣里有點點猩紅的火絨飄來。
尖叫聲,嘶吼聲,間或摻雜著建筑物坍塌的聲音,將那個夜晚烘托得仿佛末世前夜。
詛咒師們術式召喚出了隱形的怪物,僧兵們的尸體堆積在石階上,血液一直流淌得很遠很遠,他們驚恐的神情還殘留在臉上,像極了被一腳踩扁的一鼠。
遠處又傳來了琵琶聲,在此景下顯得格外凄楚。
小霧赤著腳,繞過這些一鼠的尸體,尋聲一階一階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