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波德萊爾所說,菲利克斯也一直知道,無論前世今生,自己其實都沒受過多少嚴苛的磋磨,總是被保護得很好,因此他哪怕知曉世上存在的某些苦難,卻到底有些天真在身上。
他總是更喜歡童話,喜歡積極樂觀的過程,喜歡看得見希望的結局。
菲利克斯一直以來所創作的作品也秉承他一貫的理念。無論過程如何曲折,通往“未來”、“以后”的結局時刻,總是充滿希望的。
迷路的孩子找到家人成功回到家;短暫迷失于情感的人尋回理性、掌控自我,走上自己的人生道路;陷入混亂境遇的人在伸出的援手幫助下重拾信心,未來仍有無限可能
希望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珍寶。
哪怕是非常容易寫成黑暗絕望氛圍的“人性”主題,菲利克斯也想在那片深淵里掛上一點螢火。
“你見過街頭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嗎”波德萊爾又舉了個例子給他,“今天你跟著愛斯梅拉達去的流浪者車隊還是抱團的流浪民族,他們的生活條件已經比那些孤零零的流浪者好許多了。可他們也得為了溫飽坑蒙拐騙,賣藝、爭奪地盤、仗勢欺人。”
菲利克斯當然當然記得。臨行前,狄更斯還領頭想要為倫敦的流浪孩們做點什么。
他終于回想起倫敦那些為了溫飽生計而偷盜的流浪孩們。即便大一點的孩子能去廠里打打下手,那些沒有固定住房的流浪者們也很難被接納進去簽正規合同的正經工廠。更小的孩子們什么也不會,沒有求生技能,他們拿什么面對“將來”呢
“他們當然也并非天生壞種只是這個社會沒能給他們成為有尊嚴地活著的人的條件。”菲利克斯終于從親身接觸過的事例中獲得更實在的共情,嗓子眼好似被什么東
西哽住了,頭腦涌上許多亂糟糟的聯想、話語、情緒與熱度。
期間,白毛女中那個由抽象轉而具象化的深刻主題從一眾思緒中突顯出來
“舊社會把人逼成鬼,新社會把鬼變成人”。
生在地獄,想要活下去,人只能變成魔鬼。身處惡劣的環境中,人就成了憑著本能不惜一切爭奪生存資源的惡鬼野獸。沒有善惡之分,只有生死之別。
這能怪罪到那些被迫污染成惡鬼野獸的可憐人嗎
可是
他們又確確實實,在為非作歹,在多行不義,哪怕有的人僥幸脫離底層糟糕的環境,也會將一身惡劣陋習帶著,屢教不改,為禍一方。已然根深蒂固的思想,再難輕易改變。
菲利克斯皺著眉,皺著臉,熱氣蒸騰上頭的大腦又逐漸冷卻下來。
他的厭惡情緒應當對事不對人,平等地討厭一切惡行,而非區分善人的惡行、壞人的惡行,體面人的惡行、底層人的惡行。
到這里,雖然依舊對底層這些的惡行深惡痛絕,現下卻也有了更多對塑造出這些底層惡者與惡行的環境的痛恨,與對這些“被迫行惡而無法向上”的底層可憐人們的些許同情。
“謝謝您,波德萊爾先生。我好像知道要寫什么了。”菲利克斯抓到了靈感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