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一沓信紙寫滿了沈景鑠的牽掛。
沈端硯甚至可以想象出原先便不善筆墨的兄長,為了寫這封信伏案苦想,盡力寫出顯得稍有文化的字句。
那時的他還在惦念著遠在京城的弟弟,懷著期盼等著接沈端硯離京歸鄉。
卻絲毫不知道第一日將會發生些什么。
沈端硯一直念著,從開頭念到最后那句祝詞,淚珠沾滿了他的眼瞼,近乎失神般呢喃著。
“兄長對不起,對不起”
他清瘦的脊背微微顫抖,聲音漸漸變成含糊不清的嗚咽。
望著沈端硯這般情形,楚淵心中又苦又酸澀,仿若心臟都被人攥在手中一點點擠壓著,揉捏著。
他心中清楚,隨著最后一封信交出去,沈端硯那一點被勉強吊著的心也已經死去。
楚淵再度將沈端硯死死擁入懷中,像是要確認他的存在。
這次沈端硯沒有表示出抗拒。
不如說是因為他已經不在乎身前的人究竟是誰了。
倚云也好,楚淵也罷,甚至隨便拎一個侍衛來,沈端硯都望不入眼中了。
他的身體在不由自主的發抖,雙唇顫動,卻說不出話。
沈端硯只是用泛白的指尖用力抓著楚淵的衣服,抓住道道褶皺。
他很乖,從始至終沒有再對楚淵展露出敵意,只是眼淚不受控制的落下。
楚淵始終沒有敢去看他此時的神情。
逃避是懦夫的行徑,但楚淵心甘情愿成為懦夫。
謊言說得多了,也終究會將自己也騙去,直到真相被戳破的那一刻。
避無可避,只能面對。
后來沈端硯累了,眼淚已經流盡,雙眼沉重地抬不起來。
他竟就這樣靠在楚淵的懷中沉沉睡去。
等沈端硯呼吸開始變得平緩,逐漸睡得熟透,楚淵這才垂眸望向他。
沈端硯消瘦了很多,可他那張出塵的容顏卻并沒有因此損失多少美貌,反而增添了些許病弱的氣質。
楚淵恍惚間回憶起自己第一眼見到沈端硯的那個時候。
彼時的他還是宮中不起眼的三皇子,經常被勢利的太監宮女們暗中克扣餐食。
楚應彥作為嫡長子,是被默認的太子,將來的帝王。
他不屑和天生有疾的一皇子較量,便經常將目光投向楚淵。
楚淵的母妃沒有勢力,不受父皇喜愛,是楚應彥最好的擋箭牌和出氣筒。
在日光照不到的陰私地方,皇宮總是沒有明面上那般富麗堂皇的。
而就在這種習以為常,每日身上都會添些疤痕的日子下,楚淵見到了沈端硯。
那時沈端硯已經考過科舉,是當之無愧的狀元郎。
他就隨行在楚應彥身后,清雅溫潤的氣質在所有人當中脫穎而出。
和如同過街老鼠躲在陰暗角落里,帶著滿身傷口的楚淵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也就是從那時起,楚淵開始學會步步為營,一點點蠶食著楚應彥的勢力。
同時也徹底從谷底爬起,站上了如今的地位。
只是這個時間過得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久到楚淵已經忘記了自己最初是為了什么才選擇往上爬。
他站的太高了,變得如同每一任帝王那般多疑而又陰翳。
變得和曾經的楚應彥沒什么兩樣。
面對過去一見傾心的人,拿出了比之更加殘忍惡毒的手段。
走到如今這一步,終究是他該得的報應。
只是這一切,原本不該由沈端硯來承擔的。
楚淵雙目微閉,眼底積郁著濃濃的悔恨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