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證沒料到他會這么說,他足足愣了片刻,內室沒開窗,陰雨天的光線本就不怎么明亮,他看見陸雨梧幾乎半張臉都隱沒在一片陰影里,薄薄的眼皮微垂,濃睫遮掩他的神情,好像真的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
陸證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你要為她一輩子當個鰥夫,秋融,我老了,管不了你多久,你要為將來打算。”
“我已經長大了。”
冰融化得差不多了,陸雨梧收拾好帕子,站起來在興伯端來的熱水中浸濕,擰干,又回過身來將陸證的褲管網上卷,陸證年老了,一雙腿也枯瘦極了,但好像他的背卻從來沒彎過,那根脊骨從來中通外直,不蔓不枝,讓人忽視了他這副從來清傲的精氣神下日漸年邁的體魄。
陸雨梧將熱的帕子覆上他的膝蓋,哪怕陸證不說,他也知道這樣的陰雨天,他的膝蓋一定很疼“我不用您為我再操心什么,我也可以照管好您,陸家我來擔,日后您致仕,只管過您想
過的清閑日子。”
陸證心中一動。
怔了半晌,他不是不明白孫兒那句“陸家我來擔”是什么意思,但他喉嚨突兀地哽了哽,卻說不出斥責的話。
他的孫兒,終要走上那條道。
陸證眼瞼泛酸,他一手握緊了扶手,強忍下心中的情緒,他道“正如陳宗賢做了首輔,他的妻弟便借著他的勢張揚行事,我在首輔這個位子上這么多年,陸家你那些叔伯兄弟也總有些借勢而驕的,哪怕我再不愿,他們也終究是我陸家的人,但是秋融,我不要你接過我擔子,擔負起他們一輩子的富貴榮華,那太累了。”
他看著孫兒“這一切就都從我這里結束,他們自己若有造化,那是他們的氣運,若沒有,那也是他們的報果,你不需要管他們,過好你自己的人生,做你想做之事,存一顆無愧的心。”
陸雨梧眼底神光微動,他低首“秋融謹記祖父教誨。”
陸證膝蓋上的帕子不熱了,陸雨梧正要再去浸熱水,卻忽然被他抓住手腕,陸雨梧抬眼對上祖父的目光,聽見他道“我知道,你跟曹鳳聲那個義女走得很近,她叫什么”
“細柳。”
陸雨梧不知祖父為何忽然提起她,但他還是答道。
“曹鳳聲不算是個好東西,”
陸證說著,又問他,“你覺得那位細柳姑娘又是怎樣一個人”
“她,”
陸雨梧想了想,道,“雖身在長淵,但她的心從來光明又自由,她的堅韌表里如一,不肯違心,我想這世上,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逼她放下心中道義。”
侯之敬不能讓她認命。
哪怕換了一張臉,失去了從前所有的記憶,哪怕玉海棠將她囚在見不得光的地方,她也依舊是她自己,如出一轍的,不屈的神魂。
“聽起來是一個性子很不錯的姑娘。”
陸證忽然說“可她在東廠做事,總是很危險的,不如讓她卸去那些差事”
外面雨聲纏綿,一聲聲敲擊檐瓦,陸雨梧沉默地將帕子浸入熱水盆中,又回來敷在祖父的膝蓋上“她有她自己想做的事,我不會插手,還請祖父您也不要插手。”
“可她一個女子在東廠里總歸是艱難的,我看曹鳳聲也未必是真將她當做義女。”陸證看著他說。
陸雨梧看著他膝蓋上帕子上浮的淡薄熱煙“沒有關系,我會盡我所能保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