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可以高姿態地說一句,“我不與女人爭先”,而女子想要與男子并肩而行,卻只能爭,而不能退。
如此一來,又被冠上野心勃勃或閨中異類的名聲。
方才有位叔公說,謝家對男女子侄一視同仁,這或許是有形的公平,可經不起推敲的世俗人心里,難道未曾藏著許多無形的不公
“阿兄,”謝瀾安心平氣和說,“你若信我,便等一等吧。”
謝策覺得瀾安身上的那種高深莫測又浮出來,他不明白,抿著唇問“你要等什么”
“等有人請我出山。”
“讓我出去憑什么關我”
湘沅水榭里彌漫著泥土翻松的氣味,院中但凡沾水的地方皆已填平,水榭二字,已經名不副實。阮碧羅怒視院中的守衛,不知第多少次被攔截下來。
“逆子”身形單薄的婦人闖不出這瘡痍庭院,終于意識到,她真的被自己一手養大的“兒子”軟禁了。
幾日來西院與外界音信不通,任憑阮碧羅如何喊罵,也見不到謝瀾安的人影。可那日謝瀾安所言的字字句句,都像毒蛇的陰影盤踞在她心頭。
她啞聲喃喃“讓他來見我,我要見他”
然而守衛紋絲不動。茗華紅著眼,想勸夫人回屋歇一會。
“阿茗,”阮碧羅感到一絲絕望,“他到底在外面做什么”
與謝策分別后,謝瀾安命管事的將賬簿仔細收好,回到自己院里,卻見岑山帶領仆婢在廊下排成兩列,夾道恭候她。
“嗬,敢是不認識我了,要重新認個主不成”謝瀾安從來不喜繁文縟節,走到為首躬身的岑山面前,抬手扶他。
把人扶起來,才發現山伯的眼圈紅了。
“當年郎主去時,殷殷拽著老奴的手,將尚未出世的小郎主、不,是小娘子托付給老奴,這些年”岑山抹著淚道,“怪老奴老眼昏花,不曾照料好女郎。”
他是看著謝瀾安長大的,豈能不知她這些年是怎么刻苦過來的。
小時候讀書啟蒙,人將休,小主君練字不休,人將睡,小主君捧卷不睡。主母定下的規矩嚴苛,夏日用冷水洗臉醒神,寒冬三九天也要每日臨十張大字,可憐小主子的手都凍得打了顫,也呵著氣舍不下筆。
那時岑山疼則疼矣,心里想著畢竟是男孩子,小時受點苦長大了才能建功立業。
可他哪里想得到家主竟是個姑娘家,往日種種一一浮現,如何能不心疼
謝瀾安無奈地勸慰幾句,拾階進屋,決定給管家伯伯找些事做,省得他東想西想,“山伯,這幾日替我留意京中動靜,尤其那些大世家有何舉動,立即報我。”
岑山聽到熟悉的下令口吻,立刻振作起來,應聲道是。
謝瀾安轉過屏風,撂下折扇摸向腰帶,習慣性要脫外衫。
等手指觸到一條柔軟的繡絳,才想起自己已經換了行頭。
她偏臉與銅鏡里的人對視片刻,垂下手,轉出屏風,“還有,放出消息,說謝瀾安招納幕僚,不限家世籍貫,只察德品才情。”
“這”岑山著實吃了一驚,“物議沸反的關口,只怕無人會來啊。”
“時運時運,看的不就是撿漏的魄力和本事”謝瀾安眼神玩味,仿佛意有所指,卻未過多解釋。“還有,備份厚禮,不要金玉俗物,過幾日我去拜訪老師。”
唯有提及恩師時,心事不形于色的謝瀾安才氣勢消減,泛出幾分心酸。
她的授業之師,便是被譽為天下文宗的國子監祭酒,荀尤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