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衰奴慢慢從那道瀟灑逸蕩的背影收回視線,低頭將一張紙墊在書頁間,不敢弄臟原書,就用細炭筆在紙上記錄。
他握筆的姿勢不似貴族子弟信手拈來,生疏中透著認真。
紙上所寫,也不是讀書心得,而是一種似字非字的奇怪符號。
與古琴的減字譜類似,這是他們挽郎用來調整音腔節奏的方法,用來達到更動人的歌吟效果。
謝瀾安一出府門,肖浪便自覺地帶手下隨行護送。
一路至東正寺,郗符守時,已在后殿的精舍中。小沙彌趺坐在蒲團上為貴人煮茶。
謝瀾安進門看見那張八百個不情愿掛在臉上的面孔,展扇輕笑一聲,“見佛祖都敢不給個好臉,郗云笈不愧是郗云笈。”
郗云笈本就面冷如冰,反應了一下,才省悟她口舌機鋒了得,一語雙關地往自己臉上貼金,臉更臭了。
小沙彌分出兩杯茶湯后,起身離去,走前識趣地關上房門。
門扇一闔,阻隔了里面的視線,守在外頭的肖浪瞇了瞇眼。
他身邊一個小旗湊上來,低聲問“頭兒,要不要報告太后娘娘”
肖浪眼梢微乜,看著抱臂凜凜地站在廊道另一側的賀寶姿,吐出一口氣,“再看看。”
那小旗也有些忌諱那個長得比他還高的娘們,又不吐不快,壓著聲說“頭兒,咱們見天就干這點迎人送往的事嗎端午后就要考核官績了,卑職聽說,右護軍那幫人近來志得意滿得很,趁您調走,可著勁踩咱們弟兄。那姓雷的,還和這次主管升遷的吏部官暗有禮往”
肖浪被他一提,心也煩起來。
驍騎營是六大營之首,為太后娘娘鞍馬,本沒什么可抱怨的,但謝瀾安給驍騎衛安排的活兒很有計較
初二那日得罪庾二小姐時,她把他頂出去;后來派人把守羊腸巷,她又只用自己的親信;賀寶姿女扮男裝事發,廷尉要到賀府拘審,她又用驍騎營的人和官署對峙;謝府二院以里的巡務,她又安排自己的人,外人半根針都插不進去
太后用他,謝瀾安防他。盯梢瑣碎的事他干了,頂缸挨罵的事他也干了,末了卻落得個里外不是人。
“別說了。”肖浪煩躁地一揉鼻子,“中領軍的銜兒,是他雷震想得就能得的么,之前叫兄弟們查的東西,給我備著。”
禪房,郗符也往門口輕瞥,看著安之若素坐在自己對面的人,冷笑“如今去哪都有條狗尾巴咬著,心里不痛快吧這就是你投靠太后的善果,歡喜嗎”
謝瀾安充耳不聞這前后矛盾的話,愜意品茶,“不是請我吃齋嗎,火氣這么大。人家盡職盡責地保護我,被郗少主說成一條狗,太傷人心了。”
郗符一聽她滿口玩世不羈的語調,就恨得牙癢。他所識的謝含靈,是君子端方,從前連在酒色叢里玩笑一句都不肯,哪似這般浮浪。
他索性不看她,沒好氣道“要不是有人求我,我這輩子都不會私約你”
話音落下,東墻角遮著暗黃幔簾的耳室里,一個面白唇紅的年輕郎君現出身形。
他望著蒲團上女子英麗的身影,手握簾布,訥訥道“謝娘子。”
郗歆。
郗符發現弟弟逐漸變紅的耳朵,氣得暗罵他沒出息。
謝瀾安只看郗歆一眼,便知這位御前通直是奉誰的命令而來。
她目光淬雪,怡然爽笑“郗云笈,你要害死我啊”
兩盞茶的工夫后,謝瀾安推門而出,神色如常,仿佛真只是與老朋友喝了盞茶。
又片刻后,郗符拂袍而出,臉色陰沉,倒像是不歡而散的樣子。
“回府。寶姿上車來。”謝瀾安吩咐一聲。
肖浪敏銳地往欞門半開的精舍中巡視兩眼,沒發覺什么異樣,隨即跟上馬車。
謝瀾安挑了條人煙稠密的熱鬧衢坊,讓隨從途中到鋪子里買些雪花霜糖和蜜脯,給家里幾個小的。
人聲掩過車廂里的話聲,謝瀾安對賀寶姿低語“庾二初那日進宮,攛掇太后,讓我去強占城北撥云堡的產業。你去查查那座堡塢的底細,避開耳目。”
賀寶姿心驚,皺眉想了半天“是郗少主告訴不對啊,太后穩制宮城,連少帝也壓制住了,長信宮里的話,如何透出的風”
謝瀾安神色玩味,回想起前世有膽量起用寒士楚清鳶,不惜以中毒換太后入彀的少帝陳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