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這張俊美到近乎邪門兒的臉,執思義一輩子都忘不了。
兩年前,喬遲奉命來到漠北,暫任漠北軍統帥。彼時大奉已經創立,而淮陰侯喬遲在中原大地上因智計過人,手段殘暴被冠以“魑鬼”之名,是應離闊麾下令大奉的仇敵們聞風喪膽的一員猛將。只是在遙遠的漠北,還沒人知道他是誰。
“劫掠”的習性流淌在朔狼部的血液之中,一旦草場上凍,牛羊餓死,劫掠就成為他們的主業。他們劫掠敵人,也劫掠鄰居,倘若無人可供劫掠,就劫掠自己的兄弟。
如往年一樣,朔狼部再次將手伸向南部的這個軟弱的大國,用彎刀與長矛收割肥美的脂膏。老人和男人全都殺盡,金銀、糧草、牲畜、女人、幼童可稱為財富的一切,他們統統劫掠。
紛亂的馬蹄裹起滾滾煙塵,朔狼大軍在這煙塵中出現,歡呼著駕馬踏破漢城城門,大肆燒殺搶掠,再踩過滿地尸體血泊離開,留下殘垣斷壁、滿目瘡痍。
草原上就是這樣,你吃我,我吃你,勝者活,敗者亡最好的東西,只屬于最強大的部族,懦弱的人只配做牛馬,被奴役、被踐踏、被屠殺,甚至死之后還要被敲骨吸髓、啃食殆盡。
那一年,朔狼部戰士們在朔狼王的帶領下,再次侵入漢境,在滿載而歸之時,在珍珠磧遇到了一字排開等待在此的漠北軍精銳。人不多,只有三千人,但氣勢熏灼、殺氣騰騰,像一把閃著寒光的長劍,而喬遲就是這柄長劍最銳最利的劍鋒。
在漠北亙古的寒風中,他領著這柄長劍,以拔地倚天之勢,狠狠向朔狼軍斬下來
那是朔狼部從未遇到過的勁敵,以一當十的朔狼勇士,在珍珠磧折了兩千,血染紅了整片戈壁灘朔狼王首嘗敗績,被斬一臂,差點身首異處,帶著殘部大敗而逃。
從未有過失敗的朔狼王認定這支南部王朝的強兵只是僥幸得勝,但事實證明,他的逃脫才是僥幸,天神并未再次庇佑于他。
在五個月后,在華木蓋,朔狼部再次一敗涂地,而這次,他的首級被喬遲這個活閻王毫不留情的割下,懸掛于邊塞城門之上。
華木蓋一役,鎮北軍統帥喬遲喬知予一戰成名,自此聲懾燕然,勢壓橫山,鷹揚虎視,憚赫千里
執思義那時只有十五歲,他的父親是朔狼王,母親是被搶來的漢人,他是朔狼王的兒子,可卻從未被任何人當做他的兒子。他是雜種,是朔狼和漢人之間的夾縫,他不為任一部族而活,只為他自己而活。
在華木蓋一役中,朔狼大勢已去,所有朔狼勇士都在往前沖,他握著武器,轉身逃離。最后一次回頭,紛亂的戰場上,透過互相廝殺的人群,他看到喬遲提腳踩在父親的胸口,弓著身,一只手扯住父親的頭發,另一只手提著劍,割下了他的頭。
四周狼煙滾滾,殺聲震天,但執思義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他只怔了那么一瞬,立刻扭回頭,逃得干脆利落。
在戰事結束之后,他那個
名義上的大兄執思慶即位為新王,決定向大奉臣服。草原上就是這樣,弱肉強食,打得過就掠奪,打不過就俯首于強者。活著,更好的活著,就是這里唯一的信條。
為了博得大奉天子的信任,大兄效仿舊制,要往大奉送出質子。質子的人選需是朔狼王血親,一旦朔狼反叛大奉,質子便會被即刻處死。
大兄無子,只能送兄弟,在爭奪朔狼王位的過程中,不懂事的兄弟都被他殺光,剩下的都是堅定的站在他身邊的手足,自然送不得,于是無人在意的執思義立刻就被封了歸仁親王,被請上了馬車。
草原上的狼群從來成群結隊,可也有不為族群所容的孤狼,他從始至終都是那只孤狼。
大奉不會有他的容身之處,朔狼部也沒有,可相比于這豪華的金絲籠一樣的宅邸,他更想念草原上粗陋的氈房、成群的牛羊、還有低矮的藍天、爽利的風。
“腿伸出來。”面前人說道。
執思義打了個激靈,猛地回神,“想干什么我不”
他忘不了面前人在戰場上廝殺的兇悍模樣,后來許多次做噩夢都還會夢到他慢條斯理的割下阿爹的頭的場景。他如今孤零零的被撇在大奉,他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或許他是想來戲耍他、折磨他,或者還有其他的想法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