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家送進宮的孩子是紀相的嫡幼子紀敏騫,江家沒有適齡的兒子,本應送嫡長孫入宮,可太后卻指名要了江柍,說是迎熹公主缺少玩伴,又見江柍冰雪可愛,一見便心生歡喜。
江峻嶺膝下有八個兒子,年逾半百才得了江柍這一個愛女,江母寶貝得像眼珠子似的,怎舍得讓她離開,當即就向宮里遞了拜帖。
正因太后趙華懿乃是江母趙華霽的親堂妹,上頭侍奉著同一個老祖宗,江母才會賭這層親戚情分能讓太后收回成命。
然而最后,江母未能遂愿。
只因無論是太后還是江母,都早已不是趙家女。
能互相成全的時候當然好,若不能,便只能先成全自身。
太后知道江家不缺兒子,缺的是女兒,要江柍進宮是勢在必行。
十年前,江柍以江家嫡女的身份進了宮,以為不久便可歸家。
十年后,她以大昭嫡公主的身份出了宮,便知再無歸家之期。
代替迎熹出嫁,是在晏國提出和親之時便定下來的。
為此太后特意強調及笄之時才許公主出嫁,表面是不舍幼女,實則是打算暗中調教江柍,來個移花接木。
江柍入宮后住在太后的福寧宮里,除每日到迎熹宮中伴讀,或偶爾與宋瑯偷偷在離福寧宮很近的梨香叢玩耍之外,再也沒出過門,因此見過她的人少之又少。而迎熹從出生起便有不足之癥,一見生人便會受驚發熱,自小更是深居簡出。
故而將二人身份調換并不難。
可昭國既在晏國安插細作,昭國也定會有晏國的細作。
為防江柍身份敗露,見過江柍與迎熹真容的寥寥幾人,幾乎都被賜了鴆酒,太后命心腹將他們的尸首拖進福寧宮焚燒,偽裝出一場看似意外的大火,為求逼真,福寧宮、公主所、長樂宮等連成一片的七十二座宮殿付之一炬,另有無數的宮娥內侍在此次大火中喪生。
當日太后沒有痛下殺手的,唯有她的心腹史碧霄和段春令,以及江柍從家帶來的貼身侍女霧燈,入宮后一直服侍在側的星垂月涌。
太后想讓江柍自行處置這幾人。
她對江柍說,若是殺掉她們,你會更安全,可若留下她們,表面上看你是主子,可把柄被別人掌握,你不會太安心。
江柍考慮過后,還是選擇,不殺。
她的原話是,太后娘娘,臣女也需要心腹,不是迎熹的心腹,而是獨屬于江柍的心腹。
其實這不過是太后的試探。
若她今日能為尚未可知的自身安危,殺了自小看著她長大的親信;
難免來日不會為一己之私,而背叛送她涉險的自己。
狠心是好事,可若狠心太過,毫無底線,便不可留。
何況太后深知,一個人緊繃太久,難免會崩潰,身旁有能紓解心結的心腹二三,便是得了喘息之機,如此方能長久。
這也是她不舍得殺碧霄和春令的原因。
此外江柍嫁去晏國之后,也需有人替她辦事,留幾個知道她身份的人自是難免,與其再尋新人,不如沿用老人,也是一番恩典。
霧燈她們這才被保下來。
五年來,江柍活成了迎熹的影子,愛迎熹所愛,厭迎熹所厭,她的掌心本有一顆極易辨認的紅痣,也被太后請來苗疆的巫師祛除了,又用千年不褪色的鯨墨在迎熹掌心畫上一粒紅痣,幾乎以假亂真。
除了模仿迎熹的喜惡習慣外,她還要飽讀詩書,鉆研醫術和琴棋書畫,以及敦倫之術。
而迎熹唯一所要做的,便是每逢年節,代替她回家一趟。
五歲之后江柍就沒有回過家,和家人僅有的幾次見面也是在宮里,迎熹回府露個面,只讓人以為迎熹就是她,如此一來更加坐實彼此身份。
猶記得,出嫁之前太后對江柍說“愛愛,原諒姑母,哀家已經失去了兩個兒子,不能再失去一個女兒。”
江柍只是一笑。
太后保住了女兒,她的母親卻失去了女兒。
她和母親仍只能謝恩。
只因母親顧念她的安危,她也顧念著江家所有人的性命。
“誰”
一聲輕喝打斷了江柍的游思。
窗前有人影閃過,霧燈警惕地將江柍護在身后,抽出發髻上的金簪。
霧燈會武功,她發上的金簪帶刃可以用來殺人,只是輕易不能顯露。若非如此,白天的惡狼也傷不了她,英雄救美的名頭也落不到那弩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