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聽到殉葬兩字,神色也不由凝重了起來。
這是與他也息息相關的事兒。
因開國至今,不只有幾朝天子駕崩,宮中嬪妃殉葬,而是連王府宗親都不能免。
在朱祁鈺聽來,皇帝的聲音不辨喜怒,并無什么好厭“你與我說一說,正統年間各王府殉葬事。”
“是。”
姜離特意問朱祁鈺這件事,并不是為難他,倒算是某種程度的術業有專攻。
朱祁鈺身上是有宗人府差事的大明設宗人府,以掌皇家玉牒,所有宗親的生老病死,婚嫁謚葬都歸宗人府管。而從太祖時,就有各位親王擔任宗人府官職的舊例。
比如朱棣就做過太祖年間的宗人府右宗正。
朱祁鈺作為皇帝的親弟,也是如今宗人府的管理者之一。
聽皇帝問起宗親府上殉葬的舊例,朱祁鈺整理下了思緒,從他印象最深,最惋惜的一樁開始說起
幾年前,周憲王朱有燉于蕃地開封府過世,消息傳到京城后,宗人府上稟一事周憲王生前曾于御前呈請他一世無子,死后不想讓闔府妃嬪從葬,家中還有父母的妃嬪可以歸家。如今憲王過世,請皇帝定奪,是遵照祖制而行,還是按照周憲王生前的心意
朱祁鈺垂眸,神色黯然“當時皇兄有旨,按周憲王之意行。只可惜”
只可惜圣旨到達開封的時候,周憲王的庶出弟弟朱有爝已經繼承了王位,并且早已將王妃鞏氏,以及其余六位夫人,全部按照祖制從葬殉死。
人死不能復生,朝廷便只給了謚號追封。
兩人是坐在窗旁說話,陽光映進來,朱祁鈺的眼睫垂下一片沉重的陰影。
這當真是值得惋惜之事,或許憲王生前也曾在府內透露過此事,安慰過女眷。
她們原以為,能夠平安度日終老,甚至可以回家,然而
朱祁鈺說過最惋惜的這一樁后,又一一歷數起了旁的殉葬事。有的時日舊了,他也不能全部記清,亦或是各府本就呈報的模糊,還要命人去宗人府取來卷宗核驗。
兩人說了良久。
久到興安甚至進門請旨,是否要備郕王殿下的午膳。
朱祁鈺這才驚覺,自己待了大半晌午,隨即又頭疼起來孫太后那邊還等他復命,而他又在乾清宮呆了這么久。等下要是就回太后一句陛下說不行了,太后會不會氣暈過去
姜離擺手“你不必去回,這件事朕自己去說。”
朱祁鈺大大松了一口氣。
兩人的話題轉回殉葬,朱祁鈺望著他道“皇兄,今日既然說到這兒,臣弟也請旨如憲王當年所言來日府中嬪妃不必從死,年少有家者放歸。”
聽他這么說,姜離倒是忽然想起,在書上沒看到景泰帝生前對后宮的安排,但奪門之變后的朱祁鎮替他安排過了“景泰死后以親王葬,謚曰戾。妃嬪唐氏等賜帛自盡以殉葬。”1
“皇兄”見皇帝遲遲未開口,朱祁鈺不免喚了一聲。
他沒覺得皇上會不答應,周憲王的例子在前嘛。只要現在得個允準,他就去宗人府記一筆。
姜離的手指虛虛滑過面前一卷卷文書,搖頭“不必。”
朱祁鈺
姜離非要聽朱祁鈺將整個正統朝的妃嬪殉葬史說一遍,并不是無的放矢。
她自己就能從宗人府調閱妃嬪殉葬的記錄,但她還是聽朱祁鈺說了半日。
她需要從朱祁鈺的描述里,確定朱祁鈺的態度對殉贊事,他是沉痛惋惜,還是莫不關己,甚至是推崇備至。
姜離慎重地觀察著。
朱祁鈺對殉葬事的想法,不僅僅關系著她此次廢除殉葬之事的做法,更關系著她對自己的大明昏君生涯規劃最重要的選擇,沒有之一。
如今,她得到了答案。
“今兒是四月三十日。明日就是初一的朔朝。”
“小鈺,明日,就在朝上,上道奏疏吧。”
由郕王上奏,而不是圣旨直接壓派
她也想看看,朝臣們會有什么反應。
興安原本只是進來給郕王備膳的,誰料在退出去之前,被皇帝叫住“你親眼見過妃嬪殉葬。”
流金一般的夏日,興安卻忽然覺得殿內空氣一滯。
自然,他是永樂年間入宮,已經見過了三朝行事。
皇城中殿宇深深,總有陽光照不到之處。興安驟然聽到這個發問,像是有蒙塵的粘膩蛛網撲面而來,纏繞著他也完全不想回憶的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