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里有話,雖然當下的自己可能聽不太明白。
不過說真的,池惑這會算是撿了便宜了,時無箏對待弟子比待伴侶好多了。
鬼主又用開玩笑的語氣試探道“這倒是有點出乎我的預料。”
池惑“你是指師尊對徒弟好這件事嗎”
鬼主搖頭“我以為你早入了隨箏仙君門下,在我看來,你們徒弟幾人中,你的師尊最關注的是你。”
“是嗎”池惑微微一愣,笑道,“那怕是鬼主看走了眼。”
池惑心想,曾經年少的自己并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一本書,每個人的抉擇必須遵循角色設定,時無箏最關注的人自然只能是蕭過,就好像年少的自己千里來到紅水鎮,就是為了遇到「天道書」上指明的正緣道侶時無箏一般。
一切皆有定數。
但他要打破束縛住自己的定數。
盞茶功夫后,沐浴完畢的池惑困乏已極,他甚至顧不上掐個決弄干濕發,頭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是屏風后嘩啦作響的水聲,那小崽子和自己一樣,每日必沐浴,不然總會感覺缺點什么
晨光熹微,平靜又持續的水響反而有種安眠的功效,時間似曲屏上的光影般交錯、重疊,又漸漸模糊淡去,很快,池惑徹底跌入了夢境。
不知是不是睡前聊到了時無箏的緣故,池惑竟破天荒的夢到了和時無箏的舊事。
上一世,同樣是紅楓灼灼的季節,在池惑的計劃之下,他與時無箏同宿一家客棧,前往扶水城參加千燈賞楓宴市集。
那時年少的他并不知所謂的「天道」是個騙子,而他僅僅是「天道」手下的一枚棋子,他遵照「天道」提示,像完成修道任務一樣,通過紅水鎮事件與時無箏相識,并在千燈賞楓宴期間想方設法獲取對方的好感。
少年池惑聽聞名門修士日常修行枯燥無趣,便絞盡腦汁,從方圓數百里的楓林里,精挑細選出數萬張無論顏色還是形狀都別致非常的楓葉,趕在三日之內,親手制作了三百六十五盞造型不同的楓燈。
少年池惑想,東極山修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總是一成不變的乏味,那他就用自己親手制作的楓燈,給時無箏枯燥的修行日常增添點趣味。
一日一盞,日日不同,雖然小小楓燈不足掛齒,但總能帶來些別致的小樂趣。
但當時年少的他,似乎想當然了。
隨箏仙君清冷淡漠出了名,收到池惑親手趕制的三百六十五盞楓燈后,他難得露出驚訝的表情。
只有驚,沒有喜。
或者說,當時年少的池惑沒能從對方的表情里讀出「喜」來。
比起歡喜,時無箏似乎有點難以消受的尷尬和歉意,雖然最后他還是禮貌地收下了池惑精心準備的三百盞楓燈。
時無箏的心思不好揣摩,少年池惑只能想方設法吸引對方的目光。
但整個千燈楓宴期間,彼此都保持著一種疏淡客氣的關系,池惑以為暫時沒希望了,卻不料在時無箏決定回東極山的前一晚,他主動來找池惑,表明自己愿意嘗試以準道侶的方式相處。
這一次,倒是少年池惑露出驚訝的表情。
同樣只有驚沒有喜,因為他想不明白,是什么促使一直毫無波瀾的時無箏做了如此決定。
但沒關系,「天道書」既然表示時無箏是可以成為幫助他修成多情道的正緣道侶,那對方突然的轉變似乎也變得合理了起來。
之后漫長的一段時間,池惑和時無箏一直保持著不咸不淡的「道侶」關系。
每三個月,時無箏就會從東極山下來一趟,與池惑喝茶論道,游歷數日,似乎為了完成先前答應對方以道侶方式相處的責任,再深的關系就沒了。
池惑曾提到過辦合籍大典的事,但看時無箏避而不答的模樣,也就作罷了,一拖拖到最后彼此分道揚鑣,「天道書」也出現了別人的姓名。
這段相處時日里,池惑知道時無箏心不在焉,時無箏也知池惑有所隱瞞
兩人都似完成各自的任務,給彼此留足了個人空間,禮貌的疏離。
當年他們分手很平和,或許因為池惑在這段感情里并沒有“入道”,所以他并不難過。
但也是他第一次體會到悵然若失的感覺,就好像以為自己抓住了什么,其實并沒有。
當時他買了酒行向山間云霧,心道這大概就是世人說的一場歡喜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