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凱旋,皇兄不該以酒水為我慶功嗎?”李清月抬了抬下顎,朝著李弘后方示意。
李弘這才如夢初醒,以稍慢了半步的動作從下屬的手中將酒杯給接了過去。
“是,該當以酒祝賀的。”
當他舉杯重新對上妹妹投來的目光時,見其中并無要給他難堪的意思,又覺自己是不是多想了,其實先前的這一幕并不是要給他一個下馬威。
可李清月接過了酒杯,卻并沒有直接將其喝下,而是漫不經心地在手中把玩了片刻。
后
方等待這出皇太子出迎戲碼的士卒并不能看到這華蓋之下到底是何種場面,只能看到對立而站的兩道身影。
置身其間的李弘卻險些因為安定的這出表現而變了神色。
他沒有錯過安定在開口的第一句中變化的稱呼,不是平日里常說的太子阿兄或者就是相對親近的阿兄,而是一句皇兄。
這句稍顯生疏的話隨著她那句先聲奪人,在頃刻間顛倒了雙方的主動權。
“安定……”
“皇兄,我還以為你當年曾經代替阿耶,從許州開始檢閱河南道府兵,算起來距離今日也有十年了,應該對于府兵知之甚多才對。”李清月打斷了李弘的話,拋出了一句他完全沒有想到的說辭。
并沒有給他以開口的機會,李清月的下一句已接踵而來:“若是我沒記錯的話,當年行將渡海參與遼東戰事的府兵中,之所以厭戰情緒高昂,正是因為朝廷不曾給夠此前參戰府兵的補償與封賞。”
“那么我以為你就應該知道,在戰事結束之后,絕不能妄立名目,讓府兵滯留在外,導致他們不能及時將封爵升遷之功領取到手!”
她目光冷然地盯著李弘那張本就已臉色不妙的臉,自戰場搏殺而出的氣場毫無一點保留地覆壓而來,“我可以將人留在藏原之上,因為他們都知道,開疆拓土之功必會隨著新都護府的成立被仔細清算,我也讓人確認過他們暫時可以不必歸家,但你——”
“你又憑什么做出這樣的決定,以所謂的節省關中口糧之名,讓他們暫時不能歸家!”
她說話間聲色愈厲:“皇兄不會不知道,府兵制的運作本就有其天然的弊病,現在周邊戰事漸緩,已有做出轉變的契機,卻絕不能以這等苛待之法拉開序幕!”
李弘呼吸一滯,只覺在李清月銳利異常的眸光中分明還有另外一出質問。
他李弘連當年在校閱府兵之時的所見所聞都能忘個干凈,憑什么越俎代庖,插手到她所督辦的事宜之中。
這樣的一副咄咄逼人姿態,讓李弘只說出了一個“我”字,便將其他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不知道該當如何繼續說下去。
李清月卻仿佛全然沒將他此刻復雜的神色看在眼中,又忽然收起了面上的怒氣,重新變成了兄友妹恭的樣子,一把將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
金杯放回盤中,發出了一記“嗒”的聲響,也將他那些未盡之言,徹底塞了回去。
楊思正打了個哆嗦。
他忽然覺得安定公主好生可怕。
只因在擱回金杯入盤的同時,在這張與天后很是相像的面容上,先前的肅殺之氣一掃而空,只剩下了一抹“友善”的笑容,就好像先前的厲聲質問都不過是他們的錯覺而已。
連她的語氣也倏爾和緩了下來,以凱旋的妹妹對迎接的兄長閑話家常的口吻問道:“皇兄,你在怕什么呢?”
李弘面沉如水地看著安定問完了這句話,便像是完全找回了場子一般朗聲一笑,再不停留地折返回到了先前的馬背之上,宛然
一派已經完成迎接禮數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