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原千年來遍游天下,也曾徘徊于生死之間,也曾徜徉寂靜海底攬月。世上最艱難之戰活過,最奇絕之景賞過,此生沒有一日無聊過,但無論他走到哪里、在做什么,胸中始終有一股空虛悒郁之感除卻不了。
在千百個午夜里,清原被這股空虛逼瘋,魂魄躁動不安沖破土層;桃樹本體肆意生長,遮天蔽日,桃花密密麻麻開滿枝頭,卻不能結果,只好頃刻間凋謝枯萎。
古老巨樹這般瘋長會吸干周圍的靈氣,為了不干擾他人,清原這才養成了在靈氣濃郁的畫中居住的習慣;在千年雷劫之前,他已經因此毀了歷代十大名畫。
他的魂魄就這樣時常飽受煎熬,疲憊不已,直到在渡完雷劫后遇見那位灰眼道士,被他指點去尋一位有緣人。
道士只點撥說那有緣人是個凡人,卻沒有透露那所謂的“有緣人”具體要如何破解清原的魂魄空虛之苦。
于是,在漫長找尋與等待的時日里,清原想過用那人的三魂七魄煉制護妖丹,想過每日飲一碗那人的心頭血,想過將那人做成暖手的毛皮,可就是沒有想過,在確認那人的身份后,他的第一句話居然會是
“對不起。”
惜春前世長得很好看,跟今生一樣看著俏生生的,六片深紫色的弧形花瓣那樣精致,如果他能細心一些、洞察力再強一些,絕對不會漏過一株那么漂亮的花靈。
“對不起,我”
“我曉得的。”惜春卻像是沒事人一般,對他綻出一個無所謂的笑容,“你是無心之失,沒什么對我不起的。再者來說,這綺荻水鏡照出的畢竟只是前世,不是我本人
我如今是個人,無論如何不是一朵花,那朵花的所有因緣往事都已了結,與我這輩子沒有干系了。”
內心深處,惜春甚至有一絲釋然至少她此生的自私有了個解釋,上輩子鳶尾花靈的善良鑄就了她悲慘不幸的結局,她一定是在生死之間悟透了什么,這輩子才會變得明哲保身。
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指責她,鳶尾花靈的前因后果在此,她這輩子怎樣自私都是情有可原。
清原凝視著她,意味不明地點點頭。惜春有些不習慣這樣靜謐的氛圍,示意自己該出畫了。
臨走之前,惜春給水月庵的院內廳房掛鎖,清原在后面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道“要去大漠,你這身衣裳不行。”
如惜春所愿,他似乎將前世之事忘得很快,語氣已經恢復到平常淡淡的挑剔。惜春低頭看了眼身上灰撲撲的素衣僧袍,有些無奈“可我柜中的衣裳都是師姐師太們往年所贈,沒有別的式樣了。”
清原朝她走過來,將手中不知何時出現的一捆包裹遞給她。惜春不知所以接過包裹,先是聞到一股桃花香,隨后只覺指尖所觸布絨軟得像云,仿佛一個不小心就會滑落,她連忙抱緊了包裹,無意間碰到他如古樹枝干凸起般的指節。
柔軟溫暖的觸感讓清原身體下意識繃緊,他看著惜春近在咫尺的額前碎發,停了一瞬才說道“這里面是西域女子的一些尋常服飾,你進去穿戴罷。”
惜春在臥房中打開包裹,里面果然有一套漸變金絲滾邊銀藍色蓮花紋的曳地窄袖貼身長裙,一條竹葉刺繡的玉帶,兩只淡紫的薄底短靴,三四柄翠綠如貓眼的月石橫釵,并小件環佩叮當的飾品不計其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