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羅先生態度十分堅決。
老太太勸他無果,最終也只是嘆了聲,挽留道,“先生要走,我也不好強留。只這些時日,還請先生再考慮一二。”
羅先生卻未接這話,“老夫人放心,府上覓得良師前,我仍是她們的先生,會盡師長之責,繼續教導貴府小姐。”
老太太看他這樣說,便知道他是打定主意要走,再無回旋的余地了,終是沒說什么了。
只是一想到江老太爺回來后,知曉此事,十之八九是要動怒的。江老太太便有些頭疼。
羅先生說罷話,從屋里出來。沿著廡廊走了一段路,便看到不遠處的少年,一身青袍,面容清冷。他微微一愣,少年已緩緩走上前來,朝他行了一禮,“羅先生”
羅先生雖然只教授宜嘉她們,但同在族學,出入難免打過照面,自是認得江明霽的,點了點頭,“二少爺找我有事”
江明霽直起身。
他其實不想管旁人的閑事,與他無關,何必去插手。天底下可憐的人多了,宜嘉也不過是其中一個罷了,比起那些吃不起飯餓死的孩童,她不過是沒了母親罷了。生在江家,足以稱得上幸運了。
但腦中劃過小宜嘉那張稚嫩的臉。她惶惶不安地站在角落里,明明錯的不是她,卻仍乖乖地領了罰,孱弱可憐的模樣。
江明霽垂眸。她總歸喚他一聲二哥,就當還她那盒子糕點了。
江明霽淡淡地開了口,“學生不才,心中有一事不明,還望先生為學生解惑。”
羅先生看他,道,“我并非你的先生。”見江明霽不為所動,皺下眉,道,“罷了,你問吧,我若答得上來,便為你解。”
“先生必是答得上的。”江明霽語氣稱得上尊敬,只說出的話,卻算不得好聽,“學生只是好奇,先生今日先責罰五妹妹,是先生覺得,長幼有序,五妹妹沒有勸誡長姐,便該先罰她,還是”
他的聲音停頓了下,在羅先生的注視下,繼續說道,“大家都有錯,事情棘手,三妹妹同四妹妹又都不肯低頭。先生覺得麻煩,只想平息事端,這才選了五妹妹先罰。待五妹妹領了罰,另兩個,也就順理成章了。且先生也知道,五妹妹素來最是聽話,從不忤逆先生”
江明霽說罷,羅先生的臉色微微一變。
江明霽卻沒有繼續追問,“這其中答案,想必只有先生自己知曉。學生所言,也不過擅自揣測罷了。”
羅先生沉默,面色復雜地看著面前的少年。江明霽所言,的的確確就是他方才所想。
當時江宜珠和江宜樂爭論不休,哭鬧不止,他心里嫌煩,并不想摻和這等小事,便想著各罰幾戒尺便罷了。但罰誰,誰都不服,必定又是一番爭執,他這才擇了素日最聽話的宜嘉。三個學生中,宜珠傲氣,宜樂貪玩,唯有宜嘉,平日是最乖的。
誰料到就因他一念之差,險些害了宜嘉的性命。所以他才會跟老太太請辭,他沒臉繼續當宜嘉的先生。
只是羅先生也沒想到,自己這些想法,竟被一個不起眼的少年一眼看破,他沉默片刻,道,“二少爺說這些,又是什么用意。若是想替妹妹出頭,當去稟了老夫人。”
江明霽搖頭,淡淡地道,“學生沒什么用意。不過心中疑惑罷了。且他日先生走后,五妹妹因此事受罰,如今日這般委屈惶惶時,我也可告訴她。先生走,并不是因她哭得暈過去,先生不敢再教她。先生也并未厭憎她。”
羅先生聽得一愣,“你怎知我要走還有,誰要責罰宜嘉”
江明霽抬眼,“先生竟不知嗎學生祖父在應天府做山長,一貫教導我們,尊師重道,不可忤逆。五妹妹一向是把這話記在心上的。只是今日先生這一走,五妹妹來日也免不了受祖父責罰。畢竟,在旁人看來,先生是因她走的。”
他說完,見羅先生愣在原地,沒再說話,道了句“學生告退”,便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