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從來都是如此,也從沒人真的會管這些窮民苦力的死活。
甚至一些士大夫還會不屑一顧的說:這些人為何要住在河水泛濫的地方?簡直是愚蠢,沒讀過書不知道君子不立于危墻之下,所以小人終究是小人,短視的很。
“人們為什么要住到河水泛濫的地方去!南堡村被淹成了一片澤國,第二年無人的地方,就又升起了炊煙,百姓要是有地方去,百姓要是可以安居樂業,用得著流徙?用得著住到澤國去?”
“誰逼著他們流徙,誰逼著他們住到了剛剛被全部淹沒的南堡村去?”朱翊鈞嘴角輕微抽動了下,非常用力的點著那段臨安士大夫,陰陽怪氣的那幾句。
小人之惡?分明就是君子之惡!
南堡村被淹了,所有人都死了,但依舊有人冒險前往,是這些百姓蠢?是這些百姓不知道這里危險?
“大明人素來安土重遷,安于故土不愿意隨意遷徙,自萬歷開海至今,南洋四百萬丁口的漢人,多少人是被迫背井離鄉?!九成都是佃流氓力這些窮民苦力!”
“他們也不想走,但凡是地主們愿意減一點佃租,少一點年例,百姓為何要走?祖墳都被人給刨了,不走還能如何?”朱翊鈞說著說著就站了起來,拍了兩下桌子。
農戶一旦破產失地,自己家的祖墳都會被兼并地主給刨掉。
根斷了,那就只能走了。
朱翊鈞做了十七年皇帝,現在是一言九鼎,無人敢違逆、至高無上的皇帝,這樣妖言惑眾的話,他見過很多次很多次,但每次看到,依舊會十分憤怒。
這些賤骨頭的話,總是能讓朱翊鈞記起為何要萬歷維新,他要好好活,也要萬民好好活。
“陛下息怒,侯巡撫已經把浙江還田完成了,這留在浙江,是在鞏固還田的成果。”馮保趕忙勸皇帝陛下息怒。
浙江還田已經完成了,管不了千秋萬代,但至少能管一世,至少最近這幾十年,還田后的百姓,都有活路。
“浙江還田了,可是大明兩京一十五省,只有浙江還田了。”朱翊鈞一甩袖子,坐在了太師椅上,他有種急迫感,但他知道急迫,只會露出破綻來,被野心之人利用,讓還田大事,毀于一旦。
“呼。”朱翊鈞再吐了口濁氣,繼續翻動著侯于趙的還田記。
侯于趙的《翻身》,記錄了還鄉匪團的惡行。
頭等的勢要豪右都跑到了南衙、松江府、武昌府、廣州府,甚至是跑到了呂宋馬尼拉;
次一等的鄉賢縉紳,則是跑到了杭州府、寧波府、九龍府等地;
沒那么多銀錢的劣紳們,則是躲到了深溝高壘的土城里。
一些個不甘心失去土地,又沒有門路逃走的縉紳,只要響應了朝廷的號令還田,但他們心里的怨氣在堆積,在潛伏,在等待著反攻倒算的那一天,將翻身的農戶,再踩到泥土里,永世不得翻身。
五里亭,是天目溪河堤攻防戰最重要的地方,而這里,一些不愿意還田的縉紳,抱著地契,帶著家人,在五里亭上游,挖起了深溝,筑起了高墻和堡壘,營造了一座座的土堡,對抗朝廷的還田。
垂死掙扎的、手上沾滿了百姓鮮血的劣紳們,躲在這些土堡之中,和朝廷進行對抗。
在侯于趙眼里,這和遼東那些奴酋沒有什么區別,等到沒糧就下山搶,垂死掙扎的時候,什么手段都會用的上。
果不其然,五里亭上游土堡里的劣紳,打算炸毀五里亭附近的河堤,把五里亭土壩炸毀,以水代兵,淹沒天目溪下游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