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結論,讓王崇古膽戰心驚,甚至有砸了官廠的沖動。
在鐵馬出現之前,大明百姓需要服勞役,但這些年,鐵馬的不斷更新換代,馬力、體積、用鐵、用煤越來越少。
一臺升平九號等于三百名織工,那升平百號,等于三千名織工,一年生產一千臺,那朝廷還需要力役嗎?
朝廷不需要力役,那是不是代表著朝廷的統治地位,也不需要大多數百姓的支持就可以維持?
每次想到這個,王崇古都有點痛苦,他甚至覺得自己做錯了。
但朱翊鈞知果為因,他知道答案,王崇古的擔心并不會發生在幾百年內發生,想要用機械完全取代人,至少在可見的未來,不可能做到。
曾同亨剛當了工部尚書,在一旁觀政和自己上手去主持工作,完全不同,等過一段時間,曾同亨就完全明白王崇古的擔憂了。
西山煤局設立后,消滅了四萬余人的砍柴夫、抬柴夫、分柴夫的工作,四萬壯勞力就是四萬戶,十數萬人的生計,王崇古也是用了極大的力氣,將這些力役分批吸納進了官廠,才算是消解了這一隱患。
百萬漕工衣食所系,是個十分復雜而且難以解決的問題。
“大司徒張學顏最近上奏說要在工部設料估所,掌估工料之數及稽核、供銷等事,大司空以為如何?”朱翊鈞問完了羽絨廠之事,就詢問了戶部和工部共管衙門料估所設立問題。
大工鼎建工程造價管理衙門,就是料估所的主要職能。
這也是京廣馳道窩案后的一個教訓,之所以地方衙門敢把手伸到馳道上,都是因為之前朝廷無法對造價做到心中有數。
“之前,這一應工程,皆委出之承修官自行料估,是以易起浮冒,彼時文成公尚在,文成公賢能,只須一眼便可看穿浮冒寡眾。”
“京廣窩案后專設料估所,凡有工程,皆先期料估核定,別委能員承辦,俟工竣日,仍令該所,協同承修官據實詳核,按工銷算,此策甚善也。”曾同亨斟酌了下,同意了這個衙門的設立。
大工鼎建,之前都是王崇古在管,王崇古也不是神仙,他也不知道該用多少料,但他知道人想貪多少銀子。
王崇古管大工鼎建,主要是管人的貪欲,這本事也不是平白無故就有的,都是王崇古自己貪出來的經驗。
拿了朝廷的銀子,宣府大同長城一點沒修,文成公擁有非常豐富、且常人所沒有的貪腐經驗,這也是王崇古塑像是武將形象的原因。
作為武將,南平倭北拒虜,南征北戰;作為文官,結黨營私、黨同伐異、國之佞臣。
所以王崇古更希望自己的形象是個武官,而非文官,他是個非常復雜,難以用一言去蓋棺定論的人。
王崇古一走,這大工鼎建立刻就變得不那么順暢起來,也就是這幾年算學成了顯學,學的人多了,若是之前,想組建,也沒那么多的算學人才。
“這衙門還是工部主管,還是得大司空費心,大司徒也只能在工竣銷算時,才會審計賬目。”朱翊鈞對著曾同亨講明白了具體歸屬。
料估所歸工部、戶部共管,但主要是工部,戶部不涉及日常管理,只對工竣銷算進行最終審計。
這話的明確意思,就是把賬做漂亮點,別讓戶部整天挑毛病,這大工鼎建油水很大,工部究竟能吃多少,得看能力水平了。
“臣明白。”曾同亨完全聽懂了陛下的意思,趕忙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