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傍晚,柯鴻雪出門下山,正好撞見沐景序下學回來,天色大亮著,火燒云正慢慢聚集,要在西天鋪散,面前這人卻渾身濕漉漉地像是淋了一場暴雨,從頭到腳幾乎沒一點干的地方。
沐景序垂著眼走路,分明一身狼狽,卻好像穿著錦衣華服,走在錦繡大道上,連步伐都沒有半分慌亂,更別提倉促。
膚白如玉,在斜陽下透著瑩潤的光澤,水珠綴在眼睫與發間,狼狽到了極點,反倒有一種格外驚心動魄的美感。
沐景序無知無覺,可身邊走過的每一位學子,都在不自覺地打量他,眼神堪稱露骨。
柯鴻雪不自覺皺了皺眉,步伐稍慢,迎面而來的人終于發現了他,眼睫微微抬起,一滴水珠便順著睫羽墜落,掉進山間小道上。
柯鴻雪沒由來地想到春日他想捉卻沒捉住的那只蝴蝶。
也是這般向他飛來,卻又突然離開,鉆進了花叢,連影子都看不見。
他心思莫名有些散,沒注意到對面這人在望見他的一瞬間,腳步出現片刻凝滯。
各自無言,沐景序走過他身邊,柯鴻雪望著地面那片其實看不見痕跡的泥土,久久沒邁出下一步。
當夜楊花樓里的酒不是很好,口感微澀,入口有些苦。柯鴻雪喝了兩杯覺得沒勁,丟下杯子徑自出了門,徒留下一干人等面面相覷不知哪里惹了這位大少爺不開心。
李文和懵了半天,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咂么咂么嘴巴,不解咕噥“跟以前一樣的酒啊”
柯鴻雪回院的時候,西廂燈已經滅了。
一路回來心情都有些莫名的煩躁,這時候反倒靜了下來,他甚至有閑心想家里以前給學府建過幾間浴堂,熱水也是每日都有供應,就算不到休沐日,學生們也可以前去沐浴更衣。
不至于凍著。
這個念頭出來的一瞬間,柯鴻雪愣了一下,腳步微頓,覺得自己大約真是喝了假酒。
他不愿再費心思想這些,可到了后半夜,卻聽見一陣壓都壓不住的咳嗽聲。
聲聲切切,混雜著翻身下床腳步不穩,似乎碰歪了桌椅又小心扶正的聲音,可再往后聲音卻又一次小了下去。
分明是硬生生憋回去的。
柯鴻雪看都沒看到,卻能想象出對面那個病秧子咳得半死不活的樣子,一身白得像雪一樣的皮膚,大概也會因為激烈動作而泛出一陣病態的粉色。
他其實不想管的,咳死了又怎樣呢與他是沒半分干系的。
可是好煩啊。
或許是因為沐景序那日失禮地將盛扶澤的頭骨比作衙門里驗尸的死者,也可能是他這幅冷到極致的模樣總能讓柯鴻雪想起當年的自己,他見到這個人便無端覺得煩悶。
柯鴻雪在床上翻了個身,最終坐了起來。
他想,沐景序太吵了,吵得他不得安眠。
這個理由挑不出一點錯誤。
他披上一件外袍,走到沐景序的房門口,敲了敲門,陰陽怪氣地說“學兄若是得了癆病還是早日出府看病得好,不然日后慘死院中,我還得自證清白替你驗尸,以免人傳你是我毒死的。”
月色溫涼,柯鴻雪眼神中卷著幾絲不知是真是假的困意,言語嘲弄,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只是我這仵作課程都沒學通,屆時下錯了刀掰錯了骨,學兄怕是九泉之下也無法安生托一個好胎。”
惡毒到似乎是在咒他現在就去死,絲毫不明白自己從傍晚就失衡的心跳頻率究竟因何而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