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兩刻,他這膝蓋便又痛又澀。
“嫂子,亂刀不砍冤枉魂,是殺是剮,您總要我死個明白吧”陳老五愁眉苦臉地苦笑,“您這一來,就是雷霆之怒,我做您弟弟這么多年,都摸不準您這雷打哪朵云霹下來的啊。”
瞿老夫人今去,行動不便的左腳略微受涼,她能感受到這涼氣正沿著腿骨朝上走,便側眸叫瞿二嬸端一壺熱茶來,又轉過頭,不咸不淡道,“你做我弟弟這么多年,向來是陳家樂樂和和、兢兢業業的中流砥柱,陳家有如今這份家業,你功不可沒。”
陳老五仍舊維持著那份苦笑,腰背佝得越發蜷縮,像只可憐的蝦,“弟弟不敢居功,若不是嫂子帶陳家走出涇縣,或許咱們這一支,要被當時的族人欺負死”
“你不必同我回憶甘苦,只看你現在數典忘祖,背棄先輩你可還有一絲陳家人的不屈若我說,你一早隨你六弟去了算了除了你陳家的姓自己回村里農耕砍柴罷”
瞿老夫人言語戾氣很重,話里話外皆是要開祠堂斬姓的意思
陳老五忙膝行至瞿老夫人腳邊,“哐哐哐”三個響頭磕下去,帶著哭腔,“要下黃泉,也得當明白鬼嫂子,你總得給我個明白死路啊”
瞿老夫人冷峻地看著陳老五,終于開口,“二郎他爹的院子、今天的績溪作坊你從中吃的銀子,你自己心里可有數”
陳老五心下咯噔,雖然他不知道瞿氏是怎么發現的,但當機立斷便對著桌子上哥哥的牌位“咚咚咚”三個響頭,再抬頭時額頭上可見隱約的血跡。
陳老五忍住昏昏沉沉的腦袋,一張口,便是兩行血淚,“我糊涂嫂子,是我糊涂這些年陳家發跡,日子越過越好,便總有些小商小賈湊到跟前來奉承,我我一開始只是和他們吃吃喝,后來他們就賽銀子塞票子,我收了一些,也狠狠地拒了不少”
陳老五說完一番話,又是跪著“咚咚咚”三聲,額角處流下一縷嫣紅的血跡。
“我錯了,嫂子我錯了”
十來個響頭一磕,陳老五腦子嗡嗡的,像進了千萬只蒼蠅,他狠狠心咬了口舌尖,讓心神清明一些單是吃錢,瞿氏不會如此震怒,是因為什么
績溪作坊爛得很離譜嗎
倒是有可能。
還有什么
他總感覺自己漏掉了什么
剛剛瞿氏重提老大的院落修繕難道和這個關系更大
難道是覺得自己帶著海四修繕的時候,破壞了風水,才導致老大暴斃的
陳老五飛快抬頭看了眼瞿氏的臉色,暈暈沉沉中立刻撲倒在地,痛哭流涕道,“績溪作坊,我沒去守著做,但海四是給我承諾過的,要好好做,若是不好好做,就算是送了點銀子到我這處來,我一樣不饒他,最后的錢也不能給他結清”
“至于大爺的院子”陳老五清晰看到瞿氏表情一凜,隨即便知自己猜測對了,立刻再“哐哐哐”磕頭,“大侄的院子是我守著干的呀我是收錢了,我收了一百兩但大侄的院子交工時,我給他賀新房、暖新屋,送的字畫和筆硯都是一百二十兩海四說什么料子好,我鐵定就用什么料子啊我是一點活兒沒少,一點要求沒降的”
瞿氏臉色鐵青,眸光如寒雪冰涼,一巴掌拍在桌上,“橫梁你說老大院子的橫梁是請高僧開過光的”
癥結找到了。
看病,不怕吃藥,怕只怕找不到病癥在哪里。
陳老五在心里松了口氣,腦子嗡嗡發疼,但仍強撐著哭道,“海四是說的請高僧開過光啊他運過來,弟弟我也沒法子求證這事啊”
陳老五渾身一抖,“那根橫梁沒開過光”
瞿氏寡瘦的臉終于露出徹骨的傷心。
陳老五騰地一聲站起身來,抹了把額角的血跡,轉身就要向外沖,“老子老子跟海四拼了”
“把他拽住”瞿老夫人叫瞿二嬸拉住陳老五。
陳老五掙脫不開,只能頹唐地聳肩,淚如雨落下,“我侄兒要出遠門,千請萬請,想請一根鎮宅的橫梁守著,誰曾料得被人這樣哄騙”
陳老五如夢初醒,抬頭雙眼赤紅,“嫂子,我給大侄子賠命”
說著便三步助跑,一頭向小廳的漆柱撞去,瞿二嬸眼疾手快立刻將陳老五拉住。
陳老五的額頭和漆柱擦肩而過,只能看到額角出瞬時便起了個通紅的大包。
“五老爺,你這是干甚”瞿二嬸氣急敗壞吼道。
要想死,出去死啊
沒得叫老夫人老了老了,還落下逼死弟弟的罵名
大包痛得火辣辣的,陳老五腦子如被灌了三兩漿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