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排面。
熊呦呦低嘆了一聲,“這排面呀”
顯金微微垂眸,輕聲道,“我寧愿喬師不會看到這樣的排面。”
熊呦呦一滯。
聽說當初的應天府尹下手極狠,雖刑不上大夫,喬山長到底是兩榜出身,又帶出來棍子不會直接打在皮肉上,但多的是不動刀不動劍的刑罰,能將你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喬山長是遭了大罪的。
熊呦呦嘆了口氣,“否極泰來,否極泰來。”
最前列的文府丞向后看,看到三個寬衣窄袖的女子,瞇了瞇眼看不太清,便側眸問熊知府,“老熊,后幾位女子是”
熊知府笑言,“一位是我侄女,一位您見過,陳記賀掌柜,另一位則是喬放之的幼女。”
文府丞一愣,賀老板嘛,他印象深刻,那個很聰明的小姑娘。
“她來作甚”文府丞蹙眉。
熊知府樂呵呵,“喬家落難,這兩年,都是賀掌柜在照看喬放之的姑娘。”熊知府想了想,加了一句,“賀掌柜與喬放之的關系,你還不知道吧賀老板算是喬山長的關門弟子,在涇縣時,喬山長把賀老板和其子放在一起教養。”
文府丞眉頭緊擰,想了想方道,“叫她們站上來吧。”
熊知府下頜一抬,便有小吏小跑步到顯金身前,躬身來邀,“后面日頭大,兩名姑娘隨我站前頭去吧。”
熊呦呦在背后推了顯金一把,咬耳朵低聲道,“在大人們面前多晃一晃,對你有好處。”
顯金便帶著小胖花花走上前去,走到官員方陣前站立。
文府丞遙遙頷首,“賀掌柜,別來無恙。”
顯金低頭行禮,“文大人安好。”
來不及多寒暄,便聞馬蹄聲踢踏,城門“嘎嘎吱吱”大開,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疾馳而來。
馬上之人身姿挺拔,一手牽鞍繩,一手揚鞭,進入城內便揚鞭住馬,翻身而下。
來人著深棕色夾暗綢紋直綴長袍,以一方白玉腰帶束腰,寬肩窄腰,身形高大剛健,整個人看上去極為挺拔,翻身下馬的動作行云流水,立定后雙手抱拳,聲音像卷入河堤的蒼葉。
“學生喬徽,見過文府丞、王學正、熊知府及諸位大人。”
“哥哥哥哥”小胖花花捂住嘴失聲痛哭,一邊哭一邊向顯金處靠。
白日見喬徽,璞玉被打磨成暗藏棱角的寶石,這種感覺更甚。
往日讀書人的白皙被戰場的血肉渲成了淡褐色,眉宇的相貌輪廓未變,氣度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幽黑的眼睛目光堅定,挺直的鼻梁在面頰處打下斜方的陰影,整個人看上去像包裹在劍鞘里的開了鋒的利刃。
顯金單手攬過小胖花花,朝之遙遙微笑致意。
喬徽的眸光似有形般一掃而過,唇角肌肉微不可見地輕輕放松,微微頷首后便轉身去迎身后的馬車。
喬徽身后的馬車搖搖晃晃進了城門,站定后,馬車門簾從內里拉開,一個瘦削的身影扶著馬車門框低頭出來。
是喬放之。
喬放之艱難地扶住長子的肩膀從馬車上下來,緊跟著便有一小童推著一架木制輪椅,喬放之幾乎腳沒有著地,在輪椅上坐定后。
文府丞方語帶哽咽地迎上前去,“師兄,您進京看腿,怎怎還是走不了路”
喬放之老了很多,頭發花白,連眉梢都染上了灰白色,素日帶著懶散笑意的臉多了幾分暗藏于褶皺的滄桑,整個人很瘦,瘦到兩頰與眼窩凹陷,瘦到脖子上的青筋爆起,瘦到嘴角旁的皮肉往下捺,整個人快要佝僂進土里了,背彎得很厲害,兩條腿從腳踝處開始打顫,別說站,便是輕飄飄地放在輪椅搭架上,都有些不著力。
絲毫看不出,這個小老頭子,是二十年前風華絕代、揮斥方遒的探花郎。
惟有一雙眼,亮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