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傍晚,陳敷帶著文書而來。
顯金帶著一眾伙計,提著燈籠,立在小院門廊處接應,燈籠的光濃縮在鄉間石磚地上,像一個圓潤溫和的月亮。
不遠處的橘子樹枝繁葉茂,矮矮的枝頭墜著肥肥的黃澄澄的果實,密密層層的辛香樹葉朝夜空打開一個大大的擁抱。
臨近十一月,郊外的天氣比城里更冷些,夜里又比白日更冷些,已到了著薄夾襖都有些凍手的時節了。
鎖兒百無聊賴地吐了口氣,熱氣立刻在眼前凝結成白霧。
周二狗也跟著哈了口氣,第二團白霧抓住上一團白霧的邊角影子,迅速融成一團。
周二狗暗自雀躍地碰了碰鎖兒的胳膊肘,眉飛色舞地示意鎖兒快看,“在一塊兒呢在一塊兒呢”
顯金
把這些秀恩愛的都殺了
顯金嫌棄地把眼神躲開,隨即撞見另一側的七七七正夸張地邁著小碎步從人群的后方,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朝鐘大娘靠去。
顯金
你小碎步帶起的風,都吹到想你的郊外了
媽的,把這些搞暗戀的也都殺了
為保安全,顯金目不斜視,眼神堅定得像要入宮。
沒一會兒,陳敷一瘸一拐地延鄉間小路而來,顯金提著燈籠迎了上去,陳敷一路步行而來,被凍得瑟瑟發抖,再一看雙眼通紅,嘴唇干裂,明顯大哭過。
顯金趕忙將陳敷迎到房內,倒了好幾杯熱水,陳敷補足水份后深吸一口氣,抬頭便撞見繼女擔心的眼眸。
陳敷一邊艱難地扯開笑,一邊沖顯金搖頭,“我不傷心,真的,我一點也不傷心。”
“我早就想走了”
“哈哈哈我可終于如愿了”
“哈哈哈,我走出陳宅的時候,我可太開心了”
“哈哈哈,我太開心了”
陳敷一邊笑一邊背身抹淚,推著顯金往外走,夸張地叉腰笑,“哈哈哈你爹太開心了,今天必須早點睡,還得做個美夢哈哈哈”
顯金剛一踏過門檻,便聽里面又響起了嚎啕大哭,顯金回頭去看,陳敷正從唯一的包袱里掏出賀艾娘的牌位,蹲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顯金輕輕抿了抿嘴。
活爹兩年可真是受了大苦了先在山上遇匪被嚇得昏迷不醒,再是被打斷了腿疼得高燒不退,如今終于在四十歲高齡直面“我娘真的不愛我”這個事實。
顯金將門為陳敷虛掩過來。
算了,搞純愛的就先不殺了吧。
郊外的生活,比顯金想象中要快,沒有更漏與檔期很緊的鎖兒記事本,唯一衡量時間飛走的標準,就是山頭外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