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杜明德正端坐在紅木茶案旁,案上擺著一方古樸的茶盤,幾枚精致的茶具散落在旁。他手中慢悠悠地轉動著一只青花瓷小杯,杯壁上繪著的纏枝紋在陽光下泛著溫潤光澤。那雙看似隨意搭在茶案上的手,骨節分明。
杜明德的視線并未停留在手中的茶杯上,而是微微偏轉,精準地落在了門口的陳陽身上。他鬢角已染霜白,幾縷銀絲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醒目,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明亮銳利,如同鷹隼般犀利,仿佛能洞悉一切心事。
四目相對,陳陽心頭一緊,嗓子眼莫名發干,嘴唇囁嚅了一下,半晌才擠出一聲低低的呼喚:“師傅。”
杜明德沒有立刻回應,只是輕輕將手中的青花杯放回茶盤,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掃過陳陽略顯局促的神態,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了然和不易察覺的笑意。
“站著干嘛?”杜明德終于開口,聲音依舊沉穩,卻多了幾分隨和,“過來坐。”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位置,示意陳陽坐下。
“知道你沒吃飽。”杜明德語氣淡然,手一揮,示意陳陽坐下,“我特意讓德興坊做的紅燒肉,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他順手拿起茶壺,往空杯中注入琥珀色的酒液,酒香混著檀香,在空氣中緩緩彌漫開來,“紅燒肉在后面溫著,這還溫著一壺紹興黃酒,坐下咱們聊聊。”
胃部突如其來的痙攣讓陳陽眉心一跳,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和馬副館長那頓飯,山珍海味雖擺了滿桌,他卻幾乎沒動幾筷子,胃里空空如也,偏生喝了不少酒,此刻喉間仍殘留著酒液的辛辣余味。
方才嗅到紅燒肉的濃郁香氣,他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腹中空虛感更甚,偏偏師傅帶著關切的眼神望過來,讓他心頭五味雜陳,像是打翻了調料罐子,酸澀苦甜交雜在一起。
“我…其實已經吃過了,但那些菜吧,徒兒我實在是不太習慣,”陳陽縮著脖子,聲音細若蚊蠅,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褲縫,目光游移不定,始終不敢對上杜明德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山珍海味是不少,可光顧著喝酒了,胃里太空,填不飽肚子。”
他邊說著,邊磨磨蹭蹭地挪到茶案前,腳步虛浮,活像一只剛被拎起來的受驚小貓,小心翼翼地在杜明德對面坐定,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蓋上,后背挺得筆直,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杜明德聞言,手中的茶壺懸在半空,銅錢大的壺嘴停在一寸高的位置,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他眼珠微動,目光在陳陽臉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雙布滿皺紋的手指在茶壺的把手上緊了緊,又松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這才若無其事地將茶斟入杯中。
“哦?”杜明德抬眼掃了陳陽一眼,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是那目光里的探究意味卻濃得化不開,“馬副館長請客,山珍海味,還能填不飽肚子?”
陳陽的臉騰地一下漲紅,手指不自覺地攥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張了張嘴,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只得硬著頭皮嘟囔了一句:“就…就光顧著應酬了。”
杜明德沒接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將茶蓋蓋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隨后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公事么,難免的。”
這笑容讓陳陽心頭一跳,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僵硬地端起面前的茶杯,茶水在杯中蕩出細微的波紋,映著他慌亂的面容。
“聊得如何?”杜明德忽然打破了沉默,聲音低沉而平穩。
陳陽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茶水險些濺出來。他低頭盯著杯中自己的倒影,茶湯的晃動讓那張略顯蒼白的臉顯得更加扭曲,連帶著眉眼也跟著抖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