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偉大的,渺小的,勇敢的,怯懦的,榮耀的,可憎的,曾經氣吞山河的君王和微不足道的奴隸,都變成了腳下塵埃中的一粒沙塵。沒有人再去歌頌他們的豐功偉跡,甚至也沒有人再恨他們恨的咬牙切齒。那些曾經歷史上驚天動地的人和事,羅慕洛站立過的,西塞羅演講過的、愷撒倒下去的被他的鮮血沁透的地方,都平等的化為了市場廣場上殘破遺跡的一部分。”
“它們都變成了歷史的幽靈。”
安娜帶著耳機。
她拉開窗簾,窗外的太陽正逐漸落入奧地利的群山之中。
艷紅的落日夕照在莊園遠方的瞭望塔古老的外墻上逐漸偏移,那是莊園里最后一棟保存完整的中世紀以前的建筑。
也是最后一處——能看到“羅馬”痕跡的建筑。
歷史學家說。
奧地利的維也納,是羅馬之后第二個歐洲的“首都”,某種意義上,它算是一定程度上繼承了羅馬的氣象。
不過。
對于曾經的那個強大帝國來說。
伊蓮娜小姐所處的這片土地,算是勢力范圍的偏遠邊垂,羅馬帝國的潘諾尼亞行省便坐落于此。
帝國極盛時期的45個行省中,它是地理位置最為靠北的一個。
在長達幾個世紀的時間里,多瑙河便是羅馬人心中區分文明與開化,帝國居民與化外蠻族的分界線。
她緩緩的開口。
“時間是無情的,帝王的權柄,強盛的軍威,這一切都無法戰勝時間。凱撒從埃及掠奪回了方尖碑,試圖讓自己的榮耀永遠不朽,他卻像凡人一樣倒在元老院的長階之上。羅馬的禁衛軍宣稱將永保忠貞,他們卻如同是商人拍賣貨物一樣,把權力拍賣給了出價最高的人。永遠——這是屬于神明的詞匯,可縱然是神明,似乎也無法承擔‘永恒’這個單詞的分量。”
“當羅馬毀滅的時候,羅馬眾神的威嚴在哪里呢?當雕塑被異教徒推掉的時候,眾神之王朱庇特所降下的神罰在哪里呢?這里曾是羅馬眾神的圣域,它是朱庇特的神殿,當羅馬的第二位國王努馬在任時,又在山上新設立了27個不同的神龕,用于各種宗教祭祀。”
伊蓮娜小姐輕輕的嘆息。
“每年三月的酒神節,曾經是卡皮托山下最為盛大的節日。婦女們穿著裸露肩膀的長袍,提著裝滿瓜果的籃子穿行在街道之上,行政官在神廟前舉行祭祀儀式,由五十個男孩和成年男人組成合唱隊,在舞臺上表演著抒情合唱詩和時髦的藝術……這些書本里的情景恍惚間,像是重新出現在了吉本的眼前。”
“但下一瞬間,他卻又意識到這些都只是舊日的幻影。那些風中飄來的詩歌不過是修道院晚禱時的經文,那些赤著雙腳的基督教僧侶,對羅馬來說,不過是一群異教徒。隨著基督教文化的大舉入侵,人們開始毀滅一切與羅馬舊宗教相關的雕塑和建筑,這里的大量廢墟便來源于此。”
“我想,在那時的吉本眼前,他唯一所能看到的那些昔日榮耀的統治者和尊貴的神明有關的稍顯完整的遺跡,是市政廣場前一尊騎在馬上,手指遠方的雕塑。它是哲人王馬可·奧勒留的青銅塑像,這位皇帝是羅馬五賢王中的最后一位。”
“他的雕塑之所以能幸免于難,并非因為他是傳說中具有非凡領導才干的皇帝,也并非那本他所寫下的包含對于命定論與自由,虛無主義與仁義道德思索的《沉思錄》的功勞,僅僅是因為當基督徒們拆毀這里的一切的時候。”
“非常黑色幽默的把它誤以為了是君士坦丁的塑像,才得以幸免于難。”
安娜用銀勺舀起一勺咖啡。
然后在夕陽中,看著它一點點的流到杯子中。
落日下,她的臉頰透露出清玉一樣的光澤。
“吉本在和那座雕塑對視,仿佛在和1600年前的幽靈對視,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種時間的呼喚,他感受到了一種宿命感,他必須要動筆寫些什么。就像公元413年,正在北非的奧古斯丁,聽到遠方的商隊傳來,羅馬城已經被歌德蠻族所攻破,心有所感寫下了《上帝之城》那樣,他必須要動筆……”
此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