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恐懼比空好。
又酸又澀的果子,也比味同嚼蠟的無味的果子要好,酸澀的果子是活著的果子,無味的果子是死掉的果子,是美術教室里的模具,神龕墳堆上的貢品。
空既是虛無。
恐懼即力量。
開始時,伊蓮娜小姐說什么,她有一搭沒一搭的答些什么,她不知道對方在說什么,她也想著自己的心事,不知道自己在答什么。
一切只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再后來。
有一兩個單詞,一兩個名字映入腦海,單詞連成了句子,句子又漸漸的連成了段落。
酒井勝子反而漸漸的安靜了下來。
幾句話的時間,幾分鐘的當口,酒井勝子就像重新走過了一遍自己的人生。
從咿咿呀呀用最本能,最原始的反應一無所知的感受這個世界的不識字的嬰孩,到逐漸的學會了一兩個詞匯,逐漸學會了表達,溝通,學會了句子。
直到長大成人。
身體不需要長大。
她的身體早已長大。
這是心靈的成長,她學會的不是“字”,而是在走出迷霧的過程中,學會了“自己”。
太陽的暖意從頭頂的玻璃天幕里照在勝子的身上,照在她的頭頂與肩膀,滲進她的發絲,從領口滲進衣衫里。
出神間。
勝子似乎又看到了佛寺邊廣場上的那個自己。
她赤著腳站在被陽光曬的金黃的廣場上,側頭好奇的看著坐在那里,在ipad上畫素描的年輕人。
然后她松開了弟弟的手,伸出手去。
“你好,我叫酒井勝子。”
——
“去看看崔小明的作品,你認識他么?他今年也才二十多歲,很年輕,幾乎可以算的上是你同一代的畫家,我覺得他很有趣。我就得年輕一代的畫家應該有很多共同語眼,你們可以一起聊聊——”
安娜提起了崔小明。
她倒不是推崇崔小明到了骨子里。
崔小明作品中有著獨特的巧思,卻也遠遠沒到偵探貓那種將技法打磨到了充滿韻律的地步。
對于崔小明。
安娜只是第一印象頗有好感,但同樣也僅是期待,而非推崇。
起碼現在不是。
她提起崔小明,只是想告訴酒井勝子,十八歲的年紀,人們難免會把第一次的心動,錯當成矢志不渝的愛戀,覺得會天長地久,地久天長。十八歲的年紀,人們也很容易把一瞬間的刺激,當做了一期一會的火花。
蟬鳴蛙聲,固然都是很美很美的事情。
也會讓人誤判,讓人迷惑。
年少時你在潭水邊,見到了第一只青蛙,那只擁有大大的眼睛的翠綠生物朝著你鼓腮叫了叫。
于是。
你對它笑了又笑。
你對它笑個不停。
你以為這是你一生中只能見到一只的神奇生物,你以為它只會對著你呱呱的叫,你以為那是屬于你的稱贊,屬于你的共鳴。
你便記住了一生。
等長大以后,你走了很多地方,去了很多處池塘,你才明白。原來那只是世界上一百萬只青蛙中的普通一只,那是一只青蛙一生叫的一百萬聲中的普通一次。
它不是對你叫。
它是對誰都叫。
一只真的會和你的心靈共鳴的神奇動物,足以讓一個人銘記一生。
但如果將普通的蛙鳴便當成了稀世的珍寶,總有一天,聽的多了,見的多了,你便會覺得厭煩和悔恨。
伊蓮娜小姐能看出酒井勝子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
一提起顧為經。
她的心依舊籠罩在霧氣中。
酒井小姐的答話心不在焉。
酒井小姐的沉默,讓人心酸。
安娜提起崔小明,是希望告訴酒井勝子,這個世界很大,藝術的舞臺也廣闊,你有機會遇上很多很多非常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