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海島上的幾日時間,你便已經確定好了個人畫展的第一幅作品?”
老太爺坐在沙發上,端詳著手里的書頁,笑著問道。
楊德康則站在窗邊,對著廢紙婁很狗腿子的拿刮皮刀削著一只蘋果。
顧為經依然不方便下床。
有訪客來他的病床的上半部分便被護士小姐設置成了傾斜的支起的狀態,他倚在枕頭上,上半身側著回答曹軒的話。
“是的。”
年輕人說。
顧為經當然知道曹軒來了新加坡。
歌劇廳訪談的時候他就見過了曹老,那時一老一少一個在舞臺上,一個在舞臺下。若不是格利芬案的事情太過轟動,猜測曹軒為什么會專程跑來新加坡看展本也是這幾日里藝術媒體們關注的焦點。
這還是年初的國際項目結束之后,他和老人的第一次面對面的私人談話。
曹軒今天一大早就來探視顧為經,情緒很是平淡。
既沒有提太多船上發生的事情,也沒有婆婆媽媽的噓寒問暖,反倒是饒有興致和他聊起了顧為經在島上時所萌發出的關于畫展的構思。
“早歲清詞,吐出班香宋艷。中年浩氣,流成蘇海韓潮。”
老太爺想了想。
他點評道:“以景鎖情,萬重璀璨的意象,通通便壓縮在一滴芭蕉葉下的水滴之中,還不到二十歲,作品卻彌漫著華麗卻又冷寂的風格。”
“少見。”
曹軒把手里的《油畫》雜志合上,他年紀大了,背幾乎不駝,身體不挨身后的沙發靠背,坐的很直很直。
不像伊蓮娜小姐需要一點點的盯著顧為經手指間的線條研究。隨便聽了兩耳朵年輕人口頭形容,曹軒似乎就完全想象到了,顧為經想要畫的具體是什么模樣的作品。
“您覺得不好么?”
顧為經詢問道。
“你的藝術展,你的作品,你覺得的好要比我覺得好重要。”老人風輕云淡的說道,“我也沒有覺得不好。清靜卻不沉腐,不暮氣。只要足夠氣韻生動,便是一幅好的作品了。我反而覺得你能在海灘上畫畫,這一點本身便極好。”
“生活的藝術,便在于藝術的生活。”
“繪畫的精髓便在于自我的表達,在于它不光是一幅畫,也是精神、品格,生活的態度。”
曹軒今天表現的非常的健談。
畢竟是一位有精力能在大講臺邊,講滿整整一整堂大課的老先生。
“關于時光這個主題,除了稍微有一點大以外,用來當做人生中第一次藝術展的主題也是不大的。把萬千時光濃縮到一天,也是個討巧的好法子。”
“選取的足夠好。”
“我之前和你爺爺聊了聊天。據說你們家祖籍在江南,能夠一直追溯到顧愷之身上去?”曹軒隨意的詢問道。
“不知道真的假的,太久遠了,也許也可能沒什么關系。”
顧為經很坦白的說道。
“據說南朝時有個畫家叫顧駿之,他畫畫的時候,只有在天氣晴朗的時候,才會畫畫,若是天氣陰沉,突然下起了雨來,便不畫畫了。”曹軒隨口說道,“后來到了唐代的張彥遠寫《歷代名畫記》的時候,對這件事情大加推崇,認為這才是高人的風范,是真正士大夫的風骨。到了現在就不行了,誰人都能畫畫。他說——今之畫人,筆墨混于塵埃,丹青和其泥渣,徒污絹素,豈曰繪畫?”
“張彥遠在最后總結繪畫六法的時候,提出過一個很概論式的說法——”
曹軒沉吟了片刻。
似在在認真的回憶。
“自古善畫者,莫不是公卿貴胄、逸士高人,這樣才能振妙一時,傳芳千祀。由此可見,繪畫這種事情,絕非閭閻鄙賤之輩所能為的啊。”削果子的老楊立刻適時地接口。
老太爺抿了一下嘴。
“是啊,這么總結就真的很無趣了。”曹軒搖搖頭。
“據說早年間有些文人在點評各大畫家他們筆觸的得失的時候,為不同的畫家定品。按照一些評定的方法,顧駿之能被定為第二品第一人,而顧愷之往往只能得到第三品。二顧之間,有所差距。”
老人家接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