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著把那摞冊子往案幾上一鋪,最上面那本的封皮被風掀開,露出里面畫著的巡查路線圖,從應天出發,分東、西、南、北四條路線,覆蓋所有下轄的州縣,每一個驛站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周德興本來正蹲在胡床邊上啃冷包子,看見冊子鋪開來,立刻把手里剩下的半口包子往嘴里一塞,油渣順著嘴角往下掉都顧不上擦,幾步就湊到案幾跟前,腦袋幾乎要貼在紙頁上。
他指尖點著“巡查官可直接開匣取印,無需報備當地官府”那一行字,“啪”的一聲重重拍在案幾上,震得邊上的筆架都跳了三跳。他臉上那道從戰場上帶回來的舊傷疤因為激動漲得通紅,嗓門大得把房梁上掛著的燈籠穗子都震得晃了晃。
“我的娘哎,這規矩定得太對我胃口了!我帶著幾個親兵,挎著腰刀,直接往州縣衙門門口一站,誰要是敢藏著百姓的狀紙不遞,我直接把他后堂的柜子撬開,把壓了半年的狀紙全翻出來。上次我去句容巡查,看見有個農戶被地主搶了牛,去縣衙告了三次,縣官收了地主的銀子,直接把人打了三十板子趕出來,那農戶坐在縣衙門口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快哭瞎了。我要是當巡查官,第一件事就去把那狗縣官的烏紗帽摘了,讓他去田里給那農戶當牛耕地。”
湯和端著茶盞站在邊上,一口姜茶差點噴出來,他伸手抹了抹嘴角的茶漬,伸手戳了戳周德興的胳膊,笑得直不起腰。他指著周德興腰上別著的那把缺了個口的佩刀,笑得連話都說得斷斷續續。
“就你?上次你審一個偷雞的小賊,審到一半你跟人聊起當年在濠州偷地主家西瓜的事,聊得熱火朝天,最后直接把人放了,還塞給人家兩吊錢讓他做小買賣。你要是去當巡查官,別審案子審到興起,把狀紙撕了跟被告一起蹲在墻根下喝酒,到時候宋濂先生非得拿著戒尺追你三條街。”
周德興立刻瞪起銅鈴似的眼睛,伸手攥住湯和的手腕,急得臉都漲成了紫紅色。他把藏在懷里的一本小冊子掏出來,“啪”的一聲拍在案幾上,小冊子封皮上寫著《大明律法摘要》五個字,邊邊角角都被翻得磨起了毛,里面的每一頁都用朱砂畫滿了標記,連空白的縫隙里都寫滿了小字注釋。他指著冊子上密密麻麻的筆記,嗓門比剛才還大了三分。
“你懂個屁!我這半個天天天跟著宋先生學律法,每天熬到后半夜才睡覺,現在連‘偷人一頭牛該判幾年’‘鄰里打架誤傷人該怎么賠’都能背得滾瓜爛熟。上次那偷雞的小賊是因為老娘病了沒錢抓藥才去偷的,我放他是按律法里的‘情有可原’來的,你懂個六!不信你現在隨便考我一條,我要是答不上來,我就把我藏了半年的那壇百年陳釀拿出來,全給你當下酒的。”
湯和剛要開口考他,窗外淅淅瀝瀝下了一整夜的春雨突然就停了,一縷金閃閃的陽光像被誰用剪刀剪開云層漏下來似的,順著木窗欞的縫隙鉆進來,落在案幾上厚厚的律法草稿上。宣紙上的墨跡被陽光曬得慢慢發暖,連紙頁邊緣沾著的細小墨點都泛著細碎的光,像撒了一層碎金。朱元璋伸手往朱七五肩膀上一攬,寬大的手掌帶著常年握刀劍磨出來的厚繭,力道沉得像一座穩穩的山,把他往窗邊帶了帶。
兩個人并肩靠在木窗邊上,院門口那棵老槐樹剛抽出來的嫩綠色新芽,被陽光照得透亮,連葉脈里的汁水都看得清清楚楚。幾個挑著菜擔子的老農從門口經過,竹筐里的青菜葉子上還沾著亮晶晶的雨珠,他們一邊走一邊嘮嗑,說昨天夜里聽見官府的差人說,以后再也不許差人下鄉搶東西了,臉上的笑紋深得能夾碎一顆花生。他們的笑聲順著風飄進議事廳里,混著案幾上宣紙散出來的墨香,還有院子里槐樹新葉的清香氣,裹著暖融融的陽光,往所有人的衣領里鉆。
徐達捧著剛整理完的官吏考核冊子走過來,指尖點著“官吏考核不合格者,直接貶為庶民”的那一條,臉上也露出了少見的笑意。他抬頭看向朱元璋,聲音里帶著實打實的篤定。
“等這套律法和巡查制度推行下去,不出三年,我們治下的百姓家家戶戶都能有余糧,到時候我們帶著大軍北伐,百姓們肯定會端著熱飯在路邊等著我們,元軍的那些騎兵,根本連我們的邊都挨不上。”
朱元璋指尖順著木窗欞上被歲月磨出的紋路慢慢劃過,指腹蹭到一道早年被戰火燎出來的焦痕,那是當年濠州城被元軍圍困時,他躲在這處破宅子里指揮守城,火星濺在木頭上燒出來的印子。他望著院門口挑著菜擔走遠的老農背影,喉結輕輕滾了滾,聲音沉得像埋在土里多年的老酒。
“當年我在皇覺寺討飯,走到廬州地界,看見路邊躺著個餓死的老漢,他手里還攥著半塊啃不動的樹皮,旁邊的小孫子趴在他身上哭,連聲音都啞了。那時候我就想,要是有一天我能說了算,絕不讓天底下再有百姓啃樹皮過日子,絕不讓差人隨便踹開百姓家的門搶糧食。現在我們占了應天,手里有兵有糧,還有你們這幫兄弟跟著,這事就不能打半分折扣。”
他話音剛落,就看見守在府門口的親兵領著個渾身是泥的小伙子跌跌撞撞跑進來,那小伙子褲腿上全是被荊棘劃出來的血口子,腳上的草鞋早就磨破了,露出凍得通紅的腳趾頭,懷里緊緊抱著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布包,連雨珠都沒滲進去半分。他“噗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額頭磕得地面咚咚響,泥點濺得四處都是。
“小人是溧陽的農戶,叫陳阿牛,連夜跑了一百多里路過來告狀,我們縣的縣令劉奎,偷偷把官府分給農戶的種子全賣了,換了銀子給自己蓋大房子,還說我們要是敢鬧,就把我們全抓到工地里做苦役。上個月我們村的王老漢去縣衙要種子,被差人打斷了腿,現在還躺在家里發高燒,眼看就不行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