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是馮翊人,只不過十九年前父親游殷被董卓的司隸校尉胡軫誣死,那本就沒幾兩余財的家道便徹底中落。
好在父親生前與同鄉的茂才張既有薄恩,且這張既亦乃忠善之人,游楚便轉而跟隨張既,兩人以兄弟相稱。
游楚也曾立志過報仇來著,可惜父親被誣死一年后,那胡軫便暴病而亡,董卓同歲而死,大仇莫名其妙得報,游楚便也無牽無掛隨著張既浪蕩四方。
好在大兄仕途尚且順利,升新豐縣令后治政可圈可點,建安七年力勸馬騰討賊保關中平安,得封武始亭侯,后又勸馬騰入許都,為曹丞相所喜,入長安領軍。
隨后就是今歲,渭河谷道大敗,大兄張既被俘,留在長安的游楚多方打聽方才確認了大兄平安,隨后便在長安城內四方輾轉,好在重建的長安城也多的是用人之地,并不缺他一口吃食。
再隨后便是聽聞玄德公開科舉了,游楚深思熟慮后便決定,以胸中之所學,救大兄于囹圄
更重要的當然是這科舉考生的待遇還相當不錯,至少有地方住,而且靠著利索的嘴皮子,如今同舍的考生他也基本都熟悉。
周生烈,字文逸,敦煌人,好讀經傳,遠涉來長安后勤讀不輟,不管是什么時候看過去都在讀書。
與周生烈頗為相合的還有一人名為焦先,河東籍,家赤貧,聽其同鄉說此人聞聽漢室衰頹,痛哭咳血,隱居避曹吏,如今左將軍復關中行科舉令,此人應令而來。
舍內一角還有一中年人,名石德林,據說曾拜師名儒,關中亂后避亂漢中差點被迫入了五斗米教,如今又隨著左將軍回到了長安。
至于被自己嘲諷狗腳徐的那人嘛馮翊豪強徐英,蓄奴奪田,曾仗勢鞭笞大兄三十,這般仇怨游楚記得清楚,故而從住一屋開始兩人便斗嘴不斷。
最后一人便是那馬忠年紀最小甚至還有蜀中口音,故而一開始徐英還曾輕慢于他。
但眼睜睜看著此子奉魯博士之命辦事,遇到臥龍鳳雛兩位軍師還執弟子禮以先生相稱,這間學舍內便隱隱以馬忠為尊了起來。
或是因為游楚和徐英的爭執擾了他人的興致,又或是被馬忠所說的明歲科舉牽動了心思,接下來屋舍內再無人說話,有的只是翻動書頁的聲音,以及吸飽了墨汁的毛筆與紙張摩擦的聲音。
等燈芯又該剪一截時,游楚便聽到太學的助教們在挨舍敲門告知,明日科舉須卯時起床,故而今日須早睡。
若是春夏時卯時起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如今冬日學舍內的眾人也不多說,一個個拉開被褥合身而躺,很快便也有人吹熄了燈。
游楚聽著屋外連“簌簌”落雪聲都逐漸停止,甚至能清楚聽到城中的狗吠聲。
黑暗中他忽然難以遏制胡思亂想了起來明日他真能得左將軍青眼嗎
若不能,身陷囹圄的大兄要怎么辦
不過游楚深諳,消遣郁悶最好的方法便是拉著別人與你一起郁悶,于是他在黑暗中用腳輕輕踢了踢隔壁床鋪
“周夫子,明日若是科舉不成”
即便在黑暗中,周生烈那不急不緩的聲音也依然很有辨識度
“吾家貧,無家世可仰仗,無蒙蔭可存身,一身所仰仗者,唯才而已,何以不成”
周生烈這番話完全沒有壓低聲音的意思,或是因為有同樣的想法,一個沙啞的聲音緩慢但堅定道
“即便不成咳,且待下次科舉便是,左將軍力挽漢室之傾頹何其英明,此科舉必勝”
游楚聽得出來,這是那河東的焦先,或因漢衰咳血傷了嗓子,至今都沒好利索。
至于言有未盡之意,游楚也懂,說白了不就是能更勝孝廉法嘛,畢竟如今不少地方,孝廉茂才皆明碼標價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說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只不過焦先的這番話引得有人不滿,隔著煤爐的對面床鋪有人重重“哼”了一聲。
游楚當即便來了精神
“狗腳徐怎地以為汝家里那田奴可經傳百世可是疑左將軍科舉之令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