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步梓這么一說,蕩江又抬起頭來了,遮掩著不安,一邊邁步出去,一邊罵道:
“真要比起嘴皮子功夫,你這家伙未必有老子靈活,哪要你這么多話!”
他從院門出去,遲步梓這才安然往位置上坐下,到底是在別人洞天里,哪怕是獨自一人,他半點情緒也不顯露,雙目微闔,就在位上入定。
身側的白雪飄飄,在院落中慢慢積堆起雪花來,有一股芳香的桂花香氣蔓延開,本應是令人心思安定的場景,他靜坐著,心中并不平靜。
遲步梓這一番話不但是求救,也是試探,在這短短的片刻對話中,發覺了蕩江的意思,并從中敏銳地捕捉到關鍵:
他遲步梓對天上并不重要,府君是隨手為之,那真誥也并沒有給蕩江下什么特殊的命令。
這男子心思陰郁,天性淡漠,僅僅這一個信息,心中便升起一種深深的懷疑:
‘這位府君十有八九就是盈昃,然而這么多年杳無音訊,必然也是不想天下知道他的存在,背地里在推行什么謀劃…他與淥水不會有多好的關系,既然是仙人一級的人物,給我的機緣必不可能暴露他自己,也不可能讓淥水有任何疑惑。’
‘淥水一旦探查我的記憶,必然一無所獲,至于我…沒有在淥水回來之前完成一切計劃,丟掉性命、被淥水如何琢磨,最后必然以無聲隕落為結局…那么真誥扮演的又是何等角色?求金法如此珍貴,我豈能在短短幾年之間換得…’
他嗅到了不對勁的味道,心里立刻蒙上陰霾:
‘莫不是以此利用我…讓我這些年替他捉妖上供,反正都是不夠的,等到淥水一來,我死則死矣,他已經賺了個盆滿缽滿…他也不用為我找什么求金法…’
遲步梓雖然對仙府背后的力量并沒有太多了解,可他這人就是如此,僅憑幾道利益關系,幾乎瞬息就判斷出一個結果——如果他遲步梓得機緣并非是仙人算計淥水的計劃的一部分,天上一定不會為了他破壞既定的謀劃,那他大概率會死在淥水手中。
……
蕩江這頭出了院子,縮著頭漫步,走了好一陣,很快在府中尋到一間大閣樓,將手中的令牌出示了,便有天兵往內請示。
很快,這身披光彩麟甲、五官端正的天兵從閣中出來,朗聲道:
“玄七閣校書…仙娥請你進去。”
蕩江還擔心對方不見他,眼下如蒙大赦,快步向前,穿過華麗的樓道,便見一片堆疊著的銀白色玉簡,茶白色衣袍的女子正端端正正坐在案旁。
少翙神色略有疲憊,眉心那一點森白色的光彩微微閃爍,顯然這段日子過得也不輕松,就連見蕩江都不覺得如先時那樣聒噪了,問道:
“原來是你來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少翙雖然調動,可蕩江名義上還是她下屬,這才得以見她,只往地下一拜,哭道:
“當年…劉仙官給小的托付的一職責,是要照顧那府君點的人才…可近日來他遇到了天大的麻煩事,性命難保,我便來問大人了!”
少翙一聽這話,皺了皺眉,知道說的是遲步梓,她自然沒有那么多閑情雅致去管閑事,可同樣也不想擔責,問道:
“什么麻煩事?”
蕩江拜道:
“還是先前那回事,他頂上的淥水果位真君…馬上要從天外回來,可他的神通是借助我的緣法突破,牽連到天上,真君估摸著要找他,只恐惹來麻煩。”
少翙搖頭道:
“誰敢找天上的麻煩,隨他去罷,那什么真君一聽是天上,不會殺他的,只是天上如今還未現世,只怕驟然暴露,引來上頭怪罪。”
少翙這話說在了蕩江心里頭,他不覺得什么淥水可怕,也不如遲步梓那樣謹慎,更怕的是耽誤上頭的事兒,行了禮,少翙答道:
“你且在此處等著,我去見一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