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做什么快給我滾”
面對西野的嫌棄、謾罵,我孫子的神態如常,既不動怒,也不表露不滿。
“哎呀呀西野君,別那么大火氣嘛,消消氣冷靜一點”
“對于叛國通敵的奸人,我既不想見其面,更不想聽其聲。”
西野沒讓他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他的聲音鏗鏘有力,當說到“叛國通敵的奸人”這組詞句時,聲音所表現出的那種厭煩空前絕后。
不過,縱使都被西野罵得狗血淋頭了,我孫子也依舊是一副什么也沒聽見的模樣。
“哼哼哼叛國通敵嗎”
頰間浮現古怪笑意的我孫子,緩緩地蹲下身。
“西野君,我沒法在此逗留太久,所以我就長話短說了”
“就如羅剎先前所說的那樣,我確實是法誅黨安插在幕府內部的間諜”
“然而這并不全是我的真身”
我孫子的話音甫落,西野便怔了一怔。
“啊你說什么”
迎著西野投來的愕然視線,我孫子微微一笑,然后半闔雙目,以緩慢且神圣的口吻,不緊不慢地輕吟了一首漢詩
“田混池溝稻腐壞,村村拱手只空哀。蓮雖君子無情甚,出水紅顏一笑開。”
在我孫子念完這首詩不是在我孫子剛念了一個開頭,西野的童孔便驟然縮成針孔般的大小。
這首詩西野實在是太熟悉了。
準確點來說,每一個對24年前的那場影響深遠的驚天之變稍有了解的人,都會對這首詩耳熟能詳。
唰唰唰袴裙與地面摩擦。
出于心情著急的緣故,西野甚至顧不上起身,用膝蓋一路蹭至牢門,雙手緊握欄桿,臉貼欄桿的間隙,在筆直緊盯我孫子的笑臉的同時,以帶著難以置信的情緒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你是大鹽黨的人”
我孫子適才所吟的那首詩,正是出自那位以學者之身,創不朽之業的偉大領袖大鹽平八郎
虛懷若谷的大鹽平八郎從年輕時起,便立志學習儒學,根除自身弊病,提高學問素養。
在機緣巧合之下,他發現了明朝儒家呂新吾的呻吟語,通過它第一次知道了陽明學。
借助這個契機,他開始研究陽明心學,并漸漸培養起了極深厚的漢學修養。
陽明學雖然是高度的唯心論,但它倒是標榜以德行為第一的實踐主義所謂“知行合一”的哲學。
大鹽在此基礎上加以發展,把它和現實緊密結合起來,成為一種對社會有用的學問。
因此在他的眼前,腐朽的幕藩體制的弊病在城市和農村到處以難以挽救的丑態暴露出來,不得不使他關心政治。
對在自然災害面前無能為力并被封建貢租逼得透不過氣來的農民十分尊敬,同時寄以無限同情。
大鹽深深知道過重的封建貢租使農民疲憊,導致農田荒廢。
同時還懂得特權商人的存在,使農村經濟商品化,導致農村自然經濟的破產。
農民在雙重剝削下很難維持再生產的能力。
因此,大鹽平八郎一面反對貪官污吏一面反對官商,痛恨那些不知農民疾苦的“君子”。
于是,他寫下了這首著名的反詩,也就是我孫子剛剛所吟的那首詩田混池溝稻腐壞,村村拱手只空哀。蓮雖君子無情甚,出水紅顏一笑開。
此詩的含義是長期下雨田里積水使稻腐爛了,各村一無所得,只有白白地嘆息。蓮雖是清白君子,但太無情了,一點也不關心農民疾苦,只管開著美麗的花朵。
大鹽平八郎十分痛恨當時腐敗的政治。他說“立身升進丸錢,大包金百兩、中包金五十兩、小包金十兩”,諷刺了官場的墮落。
特權商人也是大鹽平八郎反對的對象。
不論是町人還是農人,但凡是生活在社會中下層的老百姓,都或多或少地吃過他們的苦頭。
對特權商人切齒痛恨的大鹽平八郎,在咒罵他們時,從不吝惜筆墨和唾沫。
他罵特權商人們是“民賊”、“游民”,和官吏是一丘之貉,指出“城下的町人商人專事奢侈,沉迷于亂舞、茶湯、徘諧和蹴鞠踢球,裝飾住宅,收集奇物珍寶,打扮妻子,買賣皆托給伙計”。
24年前天保八年,1837年,對幕府的腐朽忍無可忍的大鹽平八郎,攜門下學生以及愿意追隨他們的官員、町人、農民,發動了那場大名鼎鼎的“大鹽平八郎起義”。
江戶時代的日本采取著嚴格的“兵農分離”的國策。
兵是兵,農是農,絕不混為一談。
兵役全由武士來負責承擔,農民就專心負責種地。
由此所引申出來的一大結果,便是農民的作戰素養奇低,畢竟他們從未接受過軍事訓練而這正是統治者們所要見到的。
兵員基本是町人和農民。